卡提希娅一直在花圃坐了个通宵,天蒙蒙亮时才回家。吃早饭时,她看到爸妈脸上也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昨晚的讨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大家都需要时间去消化。按计划,她今天还要去维尔尼斯卖花。卡提希娅在花圃挑了很长时间,把所有种类的花都装上了花车。
还没在大路上骑多远,她就看到了前面三个熟悉的人影。
「你们怎么在这儿?」
「听说水星天教堂的人找上门了,你又犯什么事了?」
「啧,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拉斯蒂不轻不重地给了休里安的肩膀一拳。
「嗨,别看他现在这个样,昨天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我没有。」
「卡提希娅,昨天……到底怎么了?」
卡提希娅有些吃力地笑了笑,拉斯蒂和休里安互怼她早就见怪不怪了,让她担心的是莉拉。这姑娘心思细腻,抿着嘴唇,攥着小拳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担忧简直要满溢出来了。
被选为圣女的事,卡提希娅本来就说不出口。而如果是在莉拉面前,她就更说不出口了。
莉拉的爷爷是镇教堂的前任司铎,父亲也一直担任执事,一家人都对岁主无比虔诚。莉拉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圣女选拔做准备——告解、祈祷、修读典籍,还要学习其他各项技能……小伙伴们一起出来玩,她总是缺席的那个。有次大家在草地里抓蝴蝶,阁楼里的莉拉听到喧闹声,从窗户探出头来对着大家辛酸地笑了笑。那个表情,卡提希娅到现在还记得。
当然,以莉拉的虔诚,修女生活不能算是煎熬或者枷锁,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想和大家一起抓蝴蝶。
而自己呢?
自己对岁主的虔诚能和莉拉相比吗?自己又为这个圣女大位付出过什么?莉拉知道之后肯定会很伤心吧……此时此刻,那个让卡提希娅想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暂时丢到一边去的问题又阴魂不散地杀回了她的大脑——
为什么是我。
「抱歉……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卡提希娅决定先不说出来,毕竟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事实。
「我还得赶去维尔尼斯,回头再聊吧。」
「欸,维尔尼斯?那我跟你一起去。听说那边的庆典已经开始了,我一直想去看看来着,还能顺便帮你卖花。你在这等会儿,我回家骑车去,一定要等我,一定!」
「哎,等……」
没等卡提希娅回复,拉斯蒂就跑远了。
「那……那我也去,刚好最近闲下来。大家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吧……今天是个好机会呢。」
莉拉抛下一个微笑,随后也转身离开,只剩下卡提希娅和休里安。
大家都察觉到了卡提希娅的状态不对。她向来是个有事直说的性格,从来都不会遮遮掩掩。而且她也不擅长伪装心情,眉头一直微微蹙着,自己意识不到,其他三个人却都看在眼里。
「你呢,去不去?」
「当然,但你先别急。」
休里安推了推眼镜,走到花车旁,从一片姹紫嫣红中折下一枝纯白的鸢尾。
「啧,能不能别乱动我的花?还要卖呢。」
「白色的鸢尾花,花语是——纯洁、神圣与天恩,岁主的象征。」
「有话直说。」
「你到底怎么了,你明明从来都不会把事憋在心里的。」
休里安直视着卡提希娅的眼睛,表情凝重。
「现在就剩咱们两个了,跟我交个底吧,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也不多问,就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行,你问吧。」
休里安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别人听得到他们的对话。
「你选上圣女了,对么?」
卡提希娅抬起头,惊诧的表情一闪而过。这么离谱的事情,她没想到休里安真的能猜出来。
须臾,她又重新低下了头,却什么都没说。
在这种情景下,缄默不言本身就已经代表着回答。
「……为什么是你?」
「你并没有很惊讶。」
「只是提前设想过这个可能性而已,否则我也不会问。」
「巧了,我也想知道。」
卡提希娅苦笑着耸了耸肩,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我完全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根本就没报过名。」
「那就是岁主内定你了。我觉得祂应该是疯了,让你这种不敬神明的家伙当圣女。」
「首先,我不是不敬神明。其次,能说出这种话,不敬神明的应该是你。」
对于不敬神明这个评价,卡提希娅一直是不认的。她的确不怎么遵守圣典中那些条条框框,是镇上出了名的刺头,也早就被修会挂上了黑名单……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尊重岁主。
与其说她不敬神明,不如说不敬修会。她觉得圣典里的许多内容根本就不是岁主的本意,而且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退一万步,即使内容没问题,修会很多时候也根本不按圣典行事。毕竟圣典的解释权在他们那儿,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种基本的事情,卡提希娅还是懂的。
当然,修会里也不全都是让人讨厌的家伙,也有很多善良正直的好人,比如莉拉一家。还有镇上的司铎杰普爷爷……卡提希娅觉得他也是个好人。虽然看自己不太顺眼,但一直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职责,对埃格拉镇的大家也都不错。如果水星天教堂的那伙人像他们一样讲道理,卡提希娅也不介意改变一下自己对修会的偏见。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昨天下午我和拉斯蒂就在你家外面的谷堆里,看得清清楚楚。连那个康士坦丁都对你爸妈毕恭毕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对面是亚他那修。我还听到他们说『圣女』如何如何,那事情原委就很明显了,不是么?」
卡提希娅轻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伸手把耳朵前面的一缕头发撩到后面去,目光落在极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在看山还是看云。
「咳咳……」
休里安愣了一下,把目光从卡提希娅脸上移走。
他突然有些脸红心跳……因为他没见过卡提希娅这个样子。
她很漂亮,这毋庸置疑。一头金黄色的柔顺秀发垂到腰间,面容精致地像博物馆里的女神雕塑,身段窈窕,腰细腿长,硬要挑点毛病的话就是上面不太有料……但那不重要。
但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怎么说呢,说好听点叫有活力,说难听点,像个男孩子。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笑着面对,一副不怂天不怂地的样子,从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这让休里安无法产生任何保护欲。
而此时此刻,她的那层防御被击穿了,显而易见。
时间从不等人,转眼间又到了麦子成熟的季节。不远处的麦田里,埃格拉镇的人们正带着刈麦声骸辛勤劳作着。
看着女孩低垂的眼角和长长的睫毛,休里安恍然意识到,自己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所以……那个……你还好么?」
「不太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莉拉说。」
「我猜也是。」
休里安绕着花车走了一圈,把折下来的鸢尾插回原来的地方。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以拉斯蒂的智商,估计也想不到这一层。等你考虑清楚了之后,自己找莉拉聊聊吧。」
「等不到那时候了。」
卡提希娅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力的笑。
「过几天,这件事就要公开宣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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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车和自行车并排而行,沿着通往维尔尼斯的大道一路向北。
维尔尼斯离埃格拉镇有四十多公里,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却也没那么近,骑车一般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到。为了节省时间,卡提希娅一路上都在用气流托举着大家的载具,她们与其说是在骑车,不如说是在贴地飞行。
拉斯蒂、莉拉和休里安都是普通人,卡提希娅则是先天共鸣者,可以操控气流和水。拉斯蒂一直很羡慕,觉得这不仅有用而且很酷,盼着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能觉醒共鸣能力。
行过半程,大家决定停下来吃点东西。
四人从大路旁边的草地里坐下,莉拉从家里带出来好多吃的,还贴心地带了野餐布。
「卡提希娅,给。」
莉拉把一份青枝月桂沙拉递过去。
「不是现做的,可能没有那么新鲜,将就将就啦。」
「谢谢!没关系,我不挑的!」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这酸得倒牙的东西……」
休里安从一大堆零食里挑了挑,最后选了一份热狗。
一缕风携着麦香吹过,莉拉慌忙捂住长裙,结果帽子被风吹走了,逗得拉斯蒂咯咯直笑。卡提希娅靠在大树上,一边嚼着青枝月桂沙拉,一边看着伙伴们打闹。
她突然觉得有些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而且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些时间,她就活不下去。
她原本想趁着独自去维尔尼斯卖花的机会,好好考虑考虑昨天的事。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莉拉说得对,大家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来玩过了。
卡提希娅记得,小时候教堂的学校下午不到四点钟就放学,也没有什么课余的作业。她们每天都在村子里东奔西跑,抓蝴蝶、堆泥人、逗弄小声骸……直到天黑下来才回家。吃过晚饭,大家就聚在一起玩桌游、讲故事,有时拉斯蒂还会把吉他带出来,大家跟着她一起唱歌……
当时卡提希娅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久得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永不结束。
然而,转眼之间,她们就长大了。
学校的功课逐渐变多,大家也有了各自要做的事。莉拉要打理修会的事务,休里安要继续考学,拉斯蒂也要继承家里的修理店了……伙伴们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也时不时会有人缺席。
所以……就暂时把这事扔到一边吧,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心情——趁着所有人都在。
毕竟,如果自己真的成为圣女,这样的日子,大概就再也不会有了。
……
一身红衣的男子拦住莉拉在风中翻滚的帽子,朝着四人的方向走来。
「呀……真是漂亮的花朵。」
男子把帽子交还给莉拉,看着卡提希娅的满满一车花,一边点头一边赞叹。
「先生您是……?」
「我从莉莉兰德来,是一名剧作家,正在为自己的下一部作品寻找灵感。」
男子微笑,欠身行礼。他绕着卡提希娅的花车走了几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在花丛中挑出一枝白色的鸢尾。
休里安注意到,他并没有折花的动作,这正是自己之前折下的那朵花。
「各位,谁是这花车的主人?」
「是我是我,您是想买花吗?」
「是的。总觉得,这朵花和我甚是有缘呢。呀……今天出来的急,身上没有带钱。美丽的精灵小姐,可否让我用其他的东西去交换它呢?」
「当然,您想用什么交换?」
「用一个故事。」
「喂喂……虽然卡提希娅很好说话,但红帽子先生,也没有你这样占便宜的吧。」
拉斯蒂凑了过来,站在卡提希娅身旁。
她觉得这来路不明的家伙有些奇怪,特别是说话的调调……在她的刻板印象里,这些旅行作家和吟游诗人差不多,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
「哈哈……小姐,您稍安勿躁,不妨先坐下来听听我的故事吧。如果觉得我讲得不好,我自然不会拿走这朵花。」
「您讲就好,只是一朵花而已。您从那么远的莉莉兰德来,我直接送给您也无所谓,就当是代表拉古那对您表示欢迎。」
卡提希娅本来就喜欢听故事,用一朵花换一个好故事,她觉得很赚。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在拂风水畔某个小村落里有一名流浪骑士。他提着剑四处旅行,想要挑战传说中的巨人。骑士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最后终于在卡尔戈斯山的山脚下找到了巨人。那巨人果然与传闻中别无二致,身体如风车般高大,手臂也如风车般修长。骑士拼上一切,一次又一次向巨人发起进攻……但那巨人毫不言语,只是挥舞着手臂,将骑士的进攻化为无形。」
「有人笑这骑士蠢笨,有人叹这骑士痴愚,毕竟那所谓的巨人,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风车而已。而那拼上所有荣耀的搏斗,也只是他的妄想。」
「我听过这个故事,不完全一样,但大致意思差不多。」
「类似的故事谁都听过吧……红帽子先生,想拿走花,这可不过关哦。」
莉拉和拉斯蒂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卡提希娅却双手环抱着膝盖,一直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听过这个故事,而且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之一。卡提希娅觉得故事中的骑士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所谓的巨人只不过是风车,但骑士的确一直在不停磨练自己,并朝着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进。
作为一个骑士故事,这不就够了嘛。
剧作家笑了笑,继续讲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仍然是在拂风水畔。有一名少女,她很喜欢骑士一次次向风车冲锋的故事。她为自己找来一顶头盔,又向戏班要来一把小小木剑。她说,骑士能够为了一个传说中的巨人拼上一切,自然有不染尘埃的高尚品德。而她也要和那骑士一样——她要寻找到打坏房屋赶跑牛羊的怪物,也要让星币伏翼不再抢走旅人的任何一枚财宝。」
「而在某一天……命运听到了少女的祈愿,一把有着无上神力的宝剑出现在她面前,握住这把剑,她就真的能如自己梦想中那般,涤荡黎那汐塔的一切罪恶。」
卡提希娅的笑容正在一点点消失。
她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这是在说自己。
「那么,故事中的少女,是否选择了握住那把剑呢?」
「当然。可是命运的馈赠向来伴随着代价,少女从此踏上了一条从未设想的道路。她作别亲朋,离开故乡,投身于永不停息的风暴之中,最终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诸位,千岛之国如此广阔,纵使少女神力傍身,又怎可能孤身一人挑战所有罪恶与不公?」
「若风车仅有一座,骑士当然可以贯彻自己的本心,并执拗地认为自己可以战胜风车。但如果风车有千千万万座,骑士早已得知自己的结局……还会选择向它们发起冲锋么?」
剧作家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或者,我可以换一种问法。美丽的精灵小姐,在您看来,故事中的少女,是否是幸福的呢?」
休里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停下咀嚼。
这个故事他自然也听得懂。他瞥了一眼卡提希娅,但在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卡提希娅的表情。
「不知道诸位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似乎在某个时间点之前,一切不好的事情都能补救,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而一旦过了那个时间点,我们就像大海中的一叶无桨小舟,只能被洋流和浪花推着走。我很喜欢以这个设定去创作剧本,我称那个时间点为……命运的分歧点。」
「在命运的分歧点之前,故事里的人们仍有回头的机会。而当他们踏过了那条线,身后的门就会永远关闭,之前所熟悉的一切,也都将离他们远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卡提希娅站了起来,语气冰冷。
「呵呵……我说过了,只是恰巧路过的无名剧作家而已。小姐,如果这幕戏的剧本由我来执笔,那扇门就要关上了,少女即将奔赴自己的命运。而我的忠告是……不要去维尔尼斯。」
「那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在我看来,少女当然是幸福的。」
「纵使罪恶永远涤荡不尽,但仍会有许多人因她的付出而受益。他们会获得美好的生活,同自己所爱的人共度一生,而这就是她此行的意义。」
莉拉和拉斯蒂面面相觑,两人完全搞不懂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也不理解这萍水相逢的剧作家为什么会知道她们的目的地。
「先生,我不知道您是谁,也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卡提希娅重新露出笑容,比天边高挂的艳阳更灿烂。
「现在的维尔尼斯,一定有很多人需要我的花。」
剧作家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鼓起了掌。
「哎呀……是我糊涂了,梦想着一次次冲向风车的少女,怎么会逃避自己的命运呢?各位见笑,见笑。」
「故事讲的不错,先生,这朵花现在是您的了。莉拉,拉斯蒂,休里安,歇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剧作家点了点头,将花别在胸前,微微欠身,做出「请」的手势。
……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大幕要拉开了。」
剧作家自言自语道。
他伸出手,血红色的书本凭空出现,随后稳稳地落在手中。
「我们今后还会见面的,尊敬的……圣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