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想要提前进入「忘却」？
齐羽侧过身子，惊讶地看着絮雨。
絮雨的俏脸微红，害羞而认真，还带着一点少女的娇俏。
即便如此……她的嘴角，还是那抹甜蜜的微笑。
——这是絮雨，离群的絮雨。
在其他人面前，永远保持疏离的水母。
卷曲的灰紫色发丝，常常身穿一身医师的制服。
她的笑容始终是罕见，含蓄的，被她治愈的患者和旁人只能看到那副独立于世的面容，却看不到少女内心深处的柔软，想尽办法也尝不到她藏匿起来的甜蜜。
常见的表情，总是淡漠，总是忧愁。
但齐羽总能无数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展露笑颜。
欣喜的微笑，羞涩的抿嘴笑，酸楚的苦笑，微微眯起眼睛，狡黠的偷笑。
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吗？
齐羽回忆自己与絮雨的相处，
一起在药房里抓药，一起调配药方，一起在院落里欣赏日升日落。
他聆听着少女的教诲，看着少女的卷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在相邻的秋千上探讨关于医学的见解，坐在旁边的少女笑容恬静。
即使是现在，看到她的笑容，
他的内心还是会感到放松与宁静。
在这座海底城市，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和自己讨论两个世界医术的相同与不同之处，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对于青年焦躁的当下来说还是莫大的鼓舞。
但是，比起惆怅，更多的是喜悦。
喜悦，狂喜。
……齐羽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还好，还好「忘却」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
窗外的小雪淅淅沥沥的下，柴火静静地燃烧着，青年望着在那寒空中飘摇的火焰，心中也跟着轻轻跳动。
“为什么？”
“为什么要提前？”
齐羽继续揉面，
事已至此，先揉面吧。
“……你先喝药。”
絮雨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脸上笑容稍稍黯淡了少许，柔柔地说道：“吃早餐时，我详细和你说。”
“我不要汤勺。”
齐羽沉默了会，
看向碗沿那淡淡的唇印。
“……！”
絮雨苍白的脸颊，顿时浮上更多的红晕。
——
乌冬面。
盛在陶碗里的乌冬面冒着热气，
雪白雪白的面条粗圆饱满，裹着浅褐色的汤料。
每根面条都吸饱了汤汁，显得柔韧又透亮，面汤表面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葱花、一小撮撕碎的海苔碎，当汤汁在舌尖化开时，暖融融的滋味裹着面条滑入喉咙，透着烟火气的暖意。
在漫天飞雪的清晨，
两碗面条散发着薄薄的，浅浅的热气。
齐羽和絮雨默不作声地吃面，加入羽兽肉和高汤的面条滑软，酱汁浓郁，香味馥郁，但显然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面上。
青年率先吃完，
然后平放筷子等待少女的答案。
他等了有一会，没有等到答案，反而等到了她的眼泪。
“滴答”
“滴答”
泪水先是在泛红的眼眶里打着转，
积得满了，便顺着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
一声声砸在陶碗的边缘，溅起细小的汤汁水花。
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拭泪，只是任由那冰凉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连带着碗里升腾的薄薄热气，都仿佛染上几分凉意。
“齐羽……”
“果然，我，还是不想忘记你。”
“那一天你横绝天空而来，一剑斩断满山火焰的场景。”
“那之后你和我讨论医术，温和的笑容和温和的话语。”
“这些记忆……我全都不想忘记啊。”
医师小姐的哭腔带着颤，裹着浓重的鼻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混着泪水，从哽咽的喉咙里轻轻溢出。
“……”
齐羽听着告白，
整个人完全都傻了。
即使以他的迟钝，此刻也意识到絮雨对自己的感情。
“我真的，真的不想忘记你……”
“这些天，每当想起「忘却」这件事，我都痛恨我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个种族特性？为什么我不能拥有正常的爱情？”
絮雨流着眼泪，
红着眼睛看着他，面带悲怆。
“可是……”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
齐羽感觉这句话很难说出口，
毕竟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想拿任务奖励跑路的心都没有变。
……他又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我知道！”
“我知道啊！”
“我知道齐羽你是不会骗我的！”
絮雨罕见地失态，流着泪大声说道：“但我呢……我无比确信，哪怕忘记一切，我也会再一次爱上你，永生永世地重新爱上你……可，可万一呢……”
她说着说着，
忍不住抓住青年的手，
想要从中获得支撑下去的力量。
“万一没能再次爱上你……”
“我该怎么办啊……”
女孩的美眸溢满泪水，
但那悲伤的眸子里还有一点微光。
因为她抓住了青年的手，因为她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
“……”
齐羽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刚才絮雨抓住他的手时，哈基齐差点应激想要甩脱，拼尽全力才抑制住哈气的渴望。
“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啊！”
“我不奢求能够拥有你的全部……”
“但，但我不想忘记，我想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卑微的请求，极低的姿态。
絮雨紧紧握着齐羽的手，
然后将那只手放到自己面前。
她的眼神迷茫，水汽氤氲，睫毛上凝着泪珠。
先是微微仰起脸，伸出微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又将他的手缓慢地含进嘴里，最后缓缓侧过脸，用满是泪水的脸颊贴住青年的掌心。
灰紫色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覆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止不住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顺着青年的手缓缓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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