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王国西部,与拜占庭帝国接壤的边境地带,横亘着一片广袤而奇异的平原——密西比。
它最著名的“特产”有两样:一是蕴藏着狂暴元素、不时凭空生成的龙卷风;二是遍地矗立的枯死巨树,它们枝干扭曲,指向天空,如同在无声呐喊、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的垂暮老者。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静默地蹲在一根枯枝上,血红色的眼珠倒映着下方荒原上的发生的一切。
一小队身着亮银铠甲的骑兵,将一名穿着破烂灰袍的青年围在中央。
时值黄昏,暗红的晚霞如同熔化的铁水泼洒在天际,也给这肃杀的对峙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
灰袍青年孤立无援地站着,袍角沾染着早已凝固的暗红血迹。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是失血过多,身形也有些摇晃。
然而,他那双苍青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淬火的寒星,即便深陷重围,即便身处望不到边际的空茫平原,眼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勇气。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敌人,而是投向那片被霞光吞没的、辽阔而悲凉的土地。
乌鸦在枯枝上微微调整了一下爪子,漆黑的眼珠无声地转动,与下方灰袍青年的目光有了刹那的交汇。
“伊凡!与光明为敌的叛徒!”
为首的骑士“锵”地一声拔出佩剑,雪亮的剑锋在霞光中反射出森冷的光。
他恶狠狠地吼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为了伟大的光明神,净化他!”
面对合围而来的骑兵,伊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
抬起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符号。
轰——!
地脉仿佛被引动,炽热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骑兵马蹄下的泥土中窜起,同时,一股裹挟着沙石的猛烈飓风凭空生成,呼啸着卷向敌人。
风助火势,沙迷敌眼,瞬间搅乱了骑兵的阵型。
“咳咳!该死的!又让这叛徒跑了!”
烟尘稍散,为首的骑士狼狈地挥开面前的沙土,看着空荡荡的包围圈中央,只余下焦黑的痕迹和盘旋的尘埃。
气得脸色铁青,狠狠一剑劈在旁边的枯树上,木屑纷飞。
“哇——哇——”
那只一直静观的乌鸦似乎被惊动,发出两声粗嘎难听的嘶鸣,拍打着翅膀从枯枝上腾起,在骑兵们厌恶的注视下,掠过血色天空,飞向平原深处。
“晦气!”骑士啐了一口,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
骑兵的蹄声远去很久,直到晚霞几乎燃尽,平原重归一种死寂的昏暗时,一个焦急的女声才打破了宁静。
“老师!老师!您在哪里?”
一名穿着褐色粗糙麻布衣裙、有着灿烂金色短发的少女——格温,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在枯树丛间奔跑寻找,碧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慌。
某棵枯树旁,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两下,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影逐渐凝实。
正是方才的灰袍青年伊凡,他背靠着树干滑坐下来,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那抹强行提起的精神气仿佛也随着施法而消散了。
“老师!”
格温惊喜地扑过来,但在看清伊凡的脸色后,笑容瞬间冻结。
伊凡抬起苍青色的眼眸,目光落在学生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上时,那份锐利化作了春日旷野的风。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纹。
“格温,”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格温心上,“我……要死了。”
“不!老师,您别胡说!”格温的碧眸瞬间蒙上水雾,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去找Caster,您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有个……”
“没用的,格温。”
伊凡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疲惫的苦笑。
为了挣脱教会的天罗地网,他早已献祭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
死亡并不可怕,他早有准备。
他唯一不愿的,是在死后躯体落入某些邪道Caster手中,不得安宁。
此刻萦绕他的,并非对生命终结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与悲伤。
死亡不过是个人旅途的终点,但在这被光ming教会牢牢掌控的世界,那些被蒙蔽双眼的民众,那些被扼杀的天赋与思想……
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这令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格温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教会的势力……太庞大了,老师。”她哽咽着,“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我们真的能赢吗?”
“正因为他们恐惧,才会如此疯狂地追杀我们。”
伊凡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但他的眼神却因话语而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操控元素,感知魔力……这本是许多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是自然的馈赠!可教会做了什么?他们将这天赋扭曲、垄断,宣称唯有‘对光明神最虔诚者’方能获得‘神赐之力’!”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们禁止魔法知识的自由传播与探索,垄断了对力量、对世界的‘定义权’!他们要民众成为只会低头祈祷、对教会话语奉若神明的蒙昧羔羊!”
“您先喝点水吧……”
格温哭着凝聚出一个小小的水球,想喂给老师。
伊凡却推开了她的手,这一番激愤的言辞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鲜血染红了他面前的枯草。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茫然而悲哀,望着泣不成声的学生:“不了,格温……没用的。不管做什么,我的时间……已经到了。”
“来不及了,孩子。”
伊凡的声音微弱下去,他倚着树干,目光飘向远方逐渐被夜幕吞噬的地平线,“说来真是讽刺……那虔诚的信徒,却穷困潦倒,每日辛苦劳作所得,仅够勉强果腹。”
“那黑心的商人,却靠着盘剥与欺诈积累起惊人的财富,与主教们把酒言欢、称兄道弟……这些事,从未有人追究。”
“真是,不甘心啊……”
伊凡缓缓合上了那双曾锐利如星、曾温柔如风的苍青色眼眸。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格温跪坐在老师逐渐冰冷的身体旁,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打湿了膝下干裂的土地。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格温猛地弹起身,碧眸中的悲伤瞬间被警惕与凌厉取代,她厉声喝问:“谁在那里?!出来!”
两个人影从不远处的枯树后转出。一个是一头利落黑发、神情冷静、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装的青年(林云,职业:Alter);另一个则是墨色长发及腰、面容精致、眼中带着好奇与些许紧张的少女(晨瑶,职业:Caster)。
两人被出生点的传送阵丢到了这片平原附近的小镇,之后便一起行动了。
晨瑶本是游戏小白,纯粹是被好友发的精灵美少年宣传图“骗”进来的,没想到自己欧皇附体抢到名额,而好友只能在论坛“望游兴叹”。
之前她在小镇上,因为给了一个哭泣的NPC小孩一根棒棒糖,收获了真诚的感谢,居然就激活了Caster的初始技能,基础的占卜与治疗术。
此刻,作为目前唯一能看到生命值数据的职业,晨瑶的目光牢牢锁在伊凡身上,那血条已经岌岌可危。
她悄悄拽了拽林云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大佬,那NPC快不行了……要奶一口吗?看起来像重要人物。”
林云目光扫过现场痕迹和两人装扮,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可能是主线关键NPC,救。”
晨瑶眼睛一亮:大佬就是大佬,一眼看穿剧情!
这荒郊野岭,重伤NPC+悲情少女,不是隐藏任务就是阵营引导啊!
她不再犹豫,上前几步,双手比划着,对着伊凡轻喝:“治愈!”
柔和的白色光点在她指尖凝聚,随后洒落在伊凡身上。
一连施展了好几次,总算将灰袍青年那岌岌可危的血条拉回到半血左右。
但晨瑶随即皱眉,这NPC身上有debuff,只能回到半血,还会持续掉血。
以她现在的能力,只能勉强维持,无法根治。
然而,这已足够让格温惊喜万分。
她看到老师脸上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稍显平稳,顿时看向晨瑶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希望。
“您是……Caster?谢谢!谢谢您出手相救!”
格温的声音依旧哽咽。
晨瑶不太xi惯这种程度的感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抱了抱拳:“没事儿,路见不平,呃……举手之劳。那个……你们是……?”
她努力引导着“剧情对话”。
或许是治愈伤势带来的信任,格温放下了部分戒心,开始简短讲述他们的遭遇。
一旁的林云静静听着,若有所思,他选择的Alter职业,技能描述就是感知并操控环境中无所不在的“元素”。
原来游戏背景中,这种力量本身是天然存在的天赋,却被教会扭曲和垄断。
这解释了他的力量来源,也让“黑暗阵营”的反抗有了更详细的理由。
这时,似乎缓过一口气的伊凡,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
他敏锐地感知到了林云周身那活跃而纯粹的元素波动,尽管虚弱,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
“你身边的元素……非常活跃。”
他看向林云,语气肯定,“如果我没感知错,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林云坦然点头,没有隐瞒:“是的。”
伊凡脸上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抬头望向平原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低沉有力的振翅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破开雾气与夜色,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那么,”伊凡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他对两位玩家,也像是对着这片黑暗的平原宣告,“欢迎……来到反抗者的阵营。”
凯尔王国境内,某处边境小镇的酒馆。
麦酒与烤肉的气味混杂在喧闹的人声中。
商旅、冒险者、本地居民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交换着大陆上的新鲜消息。
“听说了吗?那个最凶残的‘Alter’伊凡,还有他那个徒弟格温,又他娘的跑掉了!”
“什么?不是出动了两支整编的光明骑士团去围剿吗?这都能跑?”
“哼,那种家伙,哪是那么容易清除的?那伊凡的实力,可是跟瑟泊尔齐名的!”
“呸!一个藏头露尾的黑暗渣滓,也配跟瑟泊尔大人相提并论?瑟泊尔大人可是尊贵的Ruler,实力强大不说,还心地善良,经常帮助平民呢!”
“最近事儿是真多……不过,要我说,最有看头的,还是过阵子凯尔王都那场‘盛会’。”
“哦?你说的是……那两位的‘会面’?”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想想就有趣啊!”
有不明所以的旅客被吊足了胃口,催促道:“别打哑谜了!到底啥事儿?快说说!”
知情者呷了一口酒,嘿嘿笑道:“前任露露耶大公去世,那位有名的迪迦殿下如今是新任大公了。按照规矩,他得去王都向咱们女王陛下宣誓效忠。
巧了不是?听说圣女海伦娜大人近日也要前往王都办事儿……你们说,这两位要是碰上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酒馆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和议论。
“哈哈哈!想起来了!当年隔壁公国那档子事儿!”
“可不是嘛!那位殿下可是……啧啧。”
“你们说,这次圣女大人会不会又被追着……”
“哎哟,那可难说!那位殿下的名声,大陆皆知啊!”
酒馆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旁,坐着两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
其中一人听到这些粗鄙的议论,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发白,几乎要按捺不住。
“圣女!他们竟敢如此污蔑……”
“不必理会。”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将一切喧嚣与污秽隔绝在外,“赶路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