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午后,天空呈现出一种像是被洗得发白的淡蓝色。
对于佐藤雄太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回归“日常”的日子。
那个总是带着鸢尾花香味、像是个高明猎人般的西园寺丽华,今天并没有出现在那个熟悉的连廊拐角。没有偶遇,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便当社交,也没有那种要把人溺死在温柔里的眼神攻势。
雄太很清楚,这不是因为她放弃了,而是一种更加高级的手段。
“欲擒故纵。”
她在制造空窗期。就像是给习惯了毒品的瘾君子突然断了一天药,那种名为“戒断反应”的焦虑感,会让猎物在下一次见到诱饵时,咬钩咬得更死。
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早就看穿了剧本的穿越者。
雄太乐得清闲。他恢复了原主那种像老鼠一样贴着墙根走路的模式,混在饥肠辘辘的男生大军中,向着一楼的小卖部进发。
即便是在这个人声鼎沸的战场,小卖部的柜台前依然有一处仿佛被净化过的“圣域”。
那里站着一个正手忙脚乱地帮阿姨收银的女生。
佐伯阳菜。二年F班。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五左右的身高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娇小。她有着一头像是刚刚睡醒般的蓬松短发,发梢有些自然卷,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身上穿着大了一号的学校制服,外面套着小卖部专用的米色围裙,那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此刻,她正对着收银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皱着眉头,手里捏着几个硬币,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正在进行什么高深的数学运算。
“那个,一共是……三百……不对,四百五十元?”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鼻音,让人听了就像是咬了一口棉花糖。
雄太排到了队伍前面。
“一个炒面面包,一盒草莓牛奶。”
他递过去一张一千元的纸币。
佐伯阳菜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清澈的愚蠢。看到是一千元的大钞,她明显的慌乱了一下。
“好、好的!炒面面包是180元,牛奶是110元,一共是290元。收您一千元,找零是……”
她低下头,手指在收银机上戳了几下,然后又开始掰手指头。
雄太耐心地等待着。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原主日记里的一段文字。那是一年前,原主高二,佐伯阳菜刚入学的时候。
【4月15日,晴。
今天又去了小卖部。果然是她在帮忙。佐伯学妹今天把头发别在了耳后,露出的脖颈白得像雪一样。我故意给了她500元硬币买那个120元的红豆包,就是为了看她算不清账时那副困扰的表情。
她把找零递给我的时候,微凉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掌心。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简直要停跳了。她就像是一个迷失在数字森林里的迷糊妖精,那声带着歉意的‘对不起’,简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她算错的每一枚硬币都收藏起来,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回忆着日记里那段充满了青春期少男意淫的文字,雄太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主这个“龟男”,把人家算术不好这种缺点都能美化成“迷糊妖精”,也是一种本事。
“找、找您710元!请拿好!”
终于,佐伯阳菜像是解开了一道微积分难题一样,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捧着一把硬币和一张纸钞递了过来。
雄太接过钱。
如果不算错的话,应该是找710元。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钱。
一张五百元的纸币,两枚一百元的硬币,一枚五十元的硬币,还有……三枚十元的硬币。
一共是780元。
多找了70元。
雄太看着佐伯阳菜那张如释重负的笑脸,那是真的很开心地觉得自己算对了。
“那个,多找了。”
雄太把多出来的硬币放回柜台上,“只要找710元就够了。”
“诶?诶诶诶?!”
佐伯阳菜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她慌乱地重新数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可爱的悲鸣,“呜……又算错了!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阿姨会骂死我的!”
“没关系。”
雄太拿过面包和牛奶,转身离开。
身后还传来佐伯阳菜不停道歉的声音。
这样的日常,虽然平淡,但比起和那个心机深沉的大小姐演戏,确实要让人放松得多。
……
放学后的图书馆,是学校里最安静的地方。
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香气和微尘。
按照原主的日记,周一放学后是绝对不能回家的。因为这一天,是“那位学姐”在图书馆值班的日子。
雄太熟练地走到人文社科类的书架区,随手抽了一本《存在与时间》,然后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书本的上沿,看向借阅台。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二年A班,秋山凛。
那是原主在高二时期单方面憧憬的对象。在日记里,她被称为“知性的女神”、“冰山下的火种”。
她戴着一副细框的银色眼镜,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身上穿着整洁的校服,坐姿笔挺。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神情专注而冷淡。
【她就像是书架间的一株幽兰。那天我因为找不到书而向她求助,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带到了那本书面前。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当她推眼镜的时候,那种知性的光芒简直让我无法直视。她一定是个只对知识感兴趣,对凡俗的情爱不屑一顾的高岭之花吧。】
雄太回想着日记里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高岭之花吗?
恐怕不见得。
因为此时此刻,那位原本专注看书的“知性女神”,眼神正频繁地飘向图书馆的另一个角落。
那是禁书区附近的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一年A班的月见里刹那。
这个男生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他正趴在桌子上,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写满了外文的哲学书,但他似乎并没有在看,而是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的虚空。
秋山凛合上了手里的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拿起书站起身,走向了月见里刹那。
雄太立刻竖起了耳朵。
“那个,月见里同学。”
秋山凛的声音有些僵硬,带着明显的紧张,“我看你借阅记录里,最近一直在看萨特的书。这本《恶心》,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一个非常笨拙的搭讪。用探讨文学来接近对方,很符合这种优等生的思维模式。
月见里刹那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就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任何光彩。
“无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不管是萨特,还是加缪,都在试图给这个荒诞的世界寻找一个意义。但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荒诞的。”
“诶?”秋山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可是……存在主义的核心不就是要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吗?这也是人类的高贵之处……”
“高贵?”
月见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人类不过是蛋白质和水分的组合体,思维不过是神经元的电信号。在这个注定热寂的宇宙里,谈论‘高贵’和‘意义’,就像是蚂蚁在讨论如何统治地球一样可笑。”
他推开了面前的书,站起身。
“学姐,与其浪费时间看这种安慰剂一样的书,不如去思考一下,如果你现在立刻消失,这个世界会有任何改变吗?答案是零。”
说完,他没有理会僵在原地的秋山凛,径直走出了图书馆。
秋山凛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捏着那本书,指节发白。原本知性冷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挫败和一种被深深刺痛的难堪。
雄太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原主日记里的女神,也有她自己无法触及的男神啊。这就是青春期的食物链,每个人都在仰望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也被别人仰望着。
不过。
雄太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当那个月见里刹那从他这桌不远处经过的时候,雄太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刚田猛身上那种充满暴戾气息的、像是烧焦橡胶一样的臭味。
而是一种更冷、更静的味道。
就像是福尔马林,又像是冬天的手术室,或者是一块放置了很久的干冰。
那是一种名为“虚无”的气味。
“这家伙,不对劲。”
雄太放下手里的书。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是被梦海侵蚀的前兆,而且是被深度侵蚀。
刚田猛是被暴力的欲望所吞噬,变成了破坏的怪物。
而这个月见里刹那,他内心的空洞正在被某种东西填满。那种东西不是热血,也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理性的绝望。
如果说刚田猛是火,那这家伙就是冰。
“看来,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口味还真是杂啊。”
雄太看着月见里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秋山凛。
刚田猛手里的握力器,千夏收到的香薰……
“这次的对手,是智力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