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汉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凑到李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御主,资源实在不够了。要不要,先把这两个‘新来的’处理掉?用他们的尸体喂给黑暗里的东西,至少能给我们多拖出几分钟。”
他说完,手指在喉咙前,缓慢而清晰地,横向一划。
李明摆了摆手。
阴影里的方案被无声否决。
既然“导演”咕哒率先不按套路出牌,搞这种全员熟人的地狱玩笑,那也就别怪他不讲武德了。
他转向刚刚投诚、脸上还挂着讪笑的黑胡子和凯撒,伸出手,掌心向上。
语气平静得像在索要一杯水:
“既然投降了。那么,脱吧。”
黑胡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
“羊毛坎肩。火绒袋。打火石。”李明的指尖依次点过他们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物资”, “剧本没写有补给,但没说不准扒‘戏服’。”
凯撒猛地抱紧了自己肥胖的身躯,羊毛坎肩下的肥肉都荡起了波纹:“可、可是,这是演员的尊严!是罗马皇帝的荣耀!”
“或者,”罗宾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武器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微绷响,“你们更喜欢被我们‘击倒’?那样的话,我们扒起来就更理直气壮了。”
两分钟后。
噗——
火把,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火焰依旧虚弱,燃料拮据得让人心碎,但至少,昏黄的光晕能勉强照亮脚下五步内的路了。
而路边的阴影里,黑胡子和凯撒抱臂蹲着,在寒风中缩成两团,瑟瑟发抖。
他们身上,除了那条印着迦勒底标志(盗版)的底裤,什么都没剩下。
李明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野生敌人(已剥皮)”。
“带上。”他言简意赅,“至少,能当诱饵。”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声音斩钉截铁:
“听我指令!目标正北方——全速前进!”
“Yes,御主!”
身影开始在林间疾驰,身边的枯树像扭曲的鬼影般被不断抛向身后。永暗之地的真容,随着这微弱火光的推进,一点点展露出更加狰狞的细节——地面上非自然的抓痕,树干上黏腻的、反光的分泌物,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仿佛无数东西在呼吸的窸窣声。
“御主,我们会不会直接死在这里?”
曼迪卡尔多的声音在颤抖,黑暗如同活物,正在侵蚀他的理智,触发了他骨子里的【极度自卑】。
“果然,像我这样的废材,本就不该站在这里,拖累大家。”
“给我闭嘴,曼迪卡尔多!别自暴自弃!”
李明感觉自己的血压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行按下把这家伙当场献祭给黑暗换两根柴火的冲动,扭过头,试图挤出一点“鼓励”。
“坚持住,我们需要你。”
“真、真的吗?谢谢你,御主。”曼迪卡尔多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涌出感动的泪水,丝毫未察觉自家御主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偏后方,黑胡子作为某种“同类”,却敏锐得多。当他瞥见李明转过来的侧脸——那咬牙切齿却硬要挤出微笑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写满的“好想宰了你”的凶光瞬间。
他懂了,如同直视古神一般,巨大的压力,如同冰水浇头,使他通体发寒,负面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爆炸、弥漫。
而这股浓郁的“绝望电波”,正好波及了前方本就脆弱的曼迪卡尔多。
质变,发生了。
“唔……啊啊……”曼迪卡尔多突然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痛苦回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理智的弦,即将崩断。
没时间了。
李明看都没看罪魁祸首黑胡子一眼,一个箭步冲到曼迪卡尔多面前,猛地揪住他的领子。
然后,他将一直夹在腋下的、那个画着言峰绮礼笑脸的纸板箱盾牌,像颁发圣物一样,狠狠塞进曼迪卡尔多手里!
“曼迪卡尔多!看着我!看着这个盾牌!”
曼迪卡尔多被吼得一震,颤巍巍地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眼。
视线,聚焦在了盾牌表面。
那是李明自己亲手画的、线条简陋却神韵十足的麻婆神父。画像上的言峰绮礼,嘴角正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说:“来,尝尝这个。”
“那、那是,那个男人?”曼迪卡尔多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对,就是那个男人!”李明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却又带着救赎般的蛊惑,“听好了,如果你现在倒下,完不成任务。这个男人,言峰绮礼,他就会亲自来给你做‘心理辅导’,还会用他特制的、地狱辣的麻婆豆腐,招待你吃到饱。”
【压力判定 —— 曼迪卡尔多】
嗡!
一道只有从者能见的白色光环,在他头顶闪过。
纯粹的恐惧,开始扭曲、转化……变成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更强大的生存本能。
【美德判定:拒绝!】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我拒绝!!!!!绝对不要吃那个!!!!!”
曼迪卡尔多发出了响彻森林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绝望咆哮!
社恐?自卑?废材?
不!
此刻,他是为了拒绝麻婆豆腐而觉醒的狂战士!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对某种红色豆腐的恐惧之火!或许回去后又会被打回原状,但绝非此时,绝非此刻。
旁边的凯撒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手枪“啪嗒”掉在地上。
“什、什么怪力?那盾牌上的画像是什么邪神吗?我投降,我彻底投降了,别给我看那个,千万别。”
“那就都给我闭嘴,跑!”李明咆哮,声音压过了一切,“扰乱军心者——斩!”
(李明的内心在滴血:完了,好不容易在迦勒底摆脱了‘变态御主’的称号,这才进特异点第一天,又要捡起来了,我的风评!)
但现实比风评残酷一万倍。
火光,再次微弱下去。
燃料将尽。
而黑暗中,似乎已经能看见那一张张布满利齿的嘴和清晰到能看见黏稠的唾液拉丝。
节操?风评?
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李明咬紧后槽牙,眼角因为悲愤和屈辱而渗出的泪水然后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点燃了那件还没捂热的、画着麻婆脸的纸板盾牌。
一分钟后。
盾牌,光速退役,化为一小撮带着焦味的、雪白的灰。
火光,又暗了一截。
寒意和低语,再次逼近。
李明看向身边仅剩的、还穿着点东西的从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听我指令。”
“把衣服,脱光。”
呼——!
粗糙的作战服、罗宾汉那件还算体面的外套……这些织物大多易燃。虽然燃烧时会散发出蛋白质焦糊和汗臭混合的难闻气味。
但终归还是有用的,橘黄色的火焰,再次腾空而起。
像一道脆弱却倔强的壁垒,狠狠撞开逼近的黑暗和寒意。
他们此刻的形象,足以载入史册:几个大男人,领头的那个一手高举着熊熊燃烧的衣物,另一手死死提着仅剩的裤子,然后一起在漆黑诡异的林间道路上,开始了绝望而疯狂的裸奔。
必须在身上的“燃料”烧完之前,看到光,看到人烟。
5分钟后。
李明的作战服,化作灰烬飘散。火光,骤暗。
10分钟后。
罗宾汉的外套,贡献了最后的热量。
……
没有办法了。
李明停下脚步,在同伴们震惊、悲壮、又带着一丝诡异理解的注视下,悲愤地、颤抖着,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粗麻布制成的裤子,燃烧得异常迅猛。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在刺骨寒风中瞬间起满鸡皮疙瘩的、瑟瑟发抖的大白腿。
此刻的画面,如果被画家捕捉,绝对是后现代主义的荒诞杰作:
几个精壮(或肥胖)的男人,上身**,下身仅着一条单薄的底裤,脚踩沾满泥泞的靴子。
为首的李明,手中高举着那团代表他们最后尊严与希望的、燃烧的裤子——那已经是队伍里除了底裤外最后一条能烧的织物了。
此刻,他们像一群正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献祭仪式的原始部落战士,在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中,为了渺茫的生机,夺命狂奔。
而在他们身后,无数双惨白的眼睛在阴影中睁开,无声地跟随。
滑腻的黑色触手从地面、树干渗出,扭曲舞动,仿佛在为这场盛大又悲催的裸奔逃亡,呐喊助威。
就在那团裤子火焰,即将烧到李明手指,他甚至开始考虑底裤的燃烧价值和社死程度哪个更高时——
光。
他看到了光!
道路的尽头,在两棵如同巨人骸骨般扭曲纠缠的枯树之间,出现了一抹光!
那不是摇曳将熄的火光,不是燃烧衣物的短命之光。
那是稳定的、温暖的、源自文明灯火的光!
一座小镇的轮廓,在黑暗的边缘,浮现了出来。
【旁白 · 言峰绮礼】(带着一如既往的愉悦腔调):
“欢迎回家,回到这片如同废墟般的领土。”
“在这破败的酒馆里,在这腐烂的教堂中,你需要招募新的替死鬼,啊,抱歉,是英雄。”
“而你,英勇的、智慧的、且衣不蔽体的继承者啊……”
(说到最后,也许是真情流露?他的愉悦腔调变得郑重。)
“即使前路已经无望,也请您成为麻婆豆腐的继承者。”
李明站在小镇入口的山坡上,寒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冰凉。
他手里,捧着裤子燃烧后残留的、尚有余温的灰烬。
身边,跟着一个因恐惧麻婆豆腐而压力值维持在50%狂暴边缘的社恐骑士,一个试图从灰烬里抠出可能残留硬币的胖皇帝,一个抱着光膀子、眼神已死的海盗,以及一位无所谓的侠盗。
而那个全宇宙最强的混沌恶,此刻一定正坐在小镇某个最舒服的房间里,吃着零食,等着看他的笑话。
李明缓缓地,吐出一口在胸膛憋了许久的浊气。
然后,他握紧了双拳。尽管指缝里还沾着灰,浑身已经凉透,但某种火焰,却在眼底重新燃起。
“行吧。”
他对着黑暗中的小镇,咧开一个混合着疲惫、狼狈、却无比耀眼的笑容。
“噩梦难度么?”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