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只有魔女才会魔法,”希罗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典狱长最初就不该把你一个男性,招进这座明显是为魔女准备的监牢。这与它自身的说法,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
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啊,希罗大人!
朔真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甚至开了个玩笑:“是,是嘛,我其实也在想我有什么魔法,要不然希罗你把你的重开给我?”
然而,即便被希罗如此步步紧逼地审问,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关于自己读取心声能力的端倪。
“嘛,算了。”希罗似乎暂时放弃了深究,但语气中的保留意味依然清晰,“关于你身上的谜团,我想之后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水落石出。不过—”
朔真回复道:“哇哦,听起来真是有够吓人的死亡预告啊,二阶堂。不过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必须是被人杀死?你自己不能采取更主动、更可控的方式,比如自杀,来触发回溯吗?”
“你——!”
听到“自杀”这两个字,希罗的脸色瞬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剧变。
虽然这失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少女便强行用冰冷的面具将一切情绪压下,恢复了平静,但这一闪而过的激烈反应,还是被朔真捕捉。
“……反正,出于某种我个人绝不可能妥协的原因,”希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能,也绝对不会选择自杀。”
看来这就是希罗魔法的不足之处。
“咳咳。”朔真适时地清了清嗓子,主动缓和气氛,“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中午了,我们先回去用午餐吧?这一上午经历的风波,信息量着实有点大,也该转换一下心情了。”
现实果然是最能塑造认知的。曾几何时,那气氛压抑的集体进餐时间,与如今对比,竟成了难得可以暂时放下警惕的安心时刻。
因为吃饭时间就真的是吃饭时间,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和幺蛾子。
“话说二阶堂,你和艾玛是室友对吧?”朔真忽然想到了先前在走廊里听到希罗的不和谐心声,随后假装随口提起说道。
“嗯,是啊。”希罗应了一声,随即略带警惕地反问,“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现在我和艾玛、雪莉她们经常一起行动,对她嘛……没错,我想多了解一点,毕竟已经是朋友了。”
“多了解一些?看来十六夜你这副看似理性的外表下,果然也逃不过荷尔蒙的支配,会因为某个对象就变得是非不分。”
“果然骨子里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啊。”希罗冷笑一声。
朔真立刻反驳,语气也认真起来:“喂喂,这样说我就过分了啊,二阶堂。我只是想多了解朋友的信息,怎么就是非不分了?动不动就给人贴标签,下论断,你这行为本身,恐怕也算不上多么正确吧?”
“那是因为,艾玛本来就是不正确之人,你们都被她表面的形象所欺骗了。”
就在这时,朔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印象,记得最初和艾玛一起吃饭时,艾玛似乎提过,她和希罗在进入监牢之前就认识。
再看看希罗此刻提起艾玛时这副充满敌意与评判的态度,这两人之间,绝对有着一段相当复杂的过往。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艾玛,但我知道短暂的这个瞬间也说服不了你,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二阶堂?”
“打赌?”
“没错,既然你对艾玛这么有敌意,那么如果我能证明艾玛并非你说的错误之人,而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你又当如何?”朔真认真回复道。
开玩笑,他之前都读取了艾玛的心声了,读取后艾玛的形象分明就是一个可怜需要关爱的粉毛小狗!
“我为什么要和你进行这种毫无意义,且对我毫无益处的赌约?”希罗冷淡地拒绝,“即便我赢了,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
朔真早有准备,立刻抛出筹码:“如果我输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愿意听从你的调遣,当然,前提是不违背我的底线和原则。”
“想想看,我是这里唯一的男性,在很多需要体力或者某些特殊场合,我的存在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参与监牢的排查,应对突发状况之类。”
“今天是黑部,那么谁知道之后又会发生意外呢,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掌控,你看我说的是否正确?”
希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权衡。朔真这番话,确实切中了她行动逻辑中的某些需求。
“这个时候居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么,好,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她最终轻哼一声。
希罗不得不承认,尽管眼前这个男生有时会表现出奇怪的脱线或轻浮,但在认真思考和谈判时,却又显得异常冷静和具有说服力。
这种反差,让朔真成为一个在关键时刻或许相当可靠的人。
“哦,对了,严格来说我可是二阶堂你的救命恩人,那么作为贯彻正确之人,二阶堂你是不是要报恩啊?”
“报恩,你要干嘛?!”希罗瞬间警觉起来,脸上不受控制地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脚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朔真一脸你反应过度了的无奈表情:“你干嘛退后,我现在可是很正经的和你说啊,还是说某人在想什么不正确之事?”
“哈?!那怎么可能!”希罗立刻否认,但略显慌乱的眼神出卖了她一丝心虚。
“绝对心里有鬼,不过风评是靠自己打出来的,我也不要求你干什么,那就是去和诺亚和好。”
“走,现在跟我进屋!”
“你……”希罗一时语塞,看着朔真大步流星的背影,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吧,其实我刚才做了伪证。”走在前面的朔真忽然放慢了脚步,语气变得有些不同,“我啊,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主动无私去帮助所有人的烂好人。”
希罗跟了上来,语气略带嘲讽:“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这么说来,你和那个整天把大家庭挂在嘴边的蕾雅,还真是截然不同。”
“不过虽然我不是主动出手帮助别人的烂好人,但是面对美少女的求助,我身为绅士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不然也对不起我身上的这身衣服了不是。”
随即朔真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希罗:“诺亚,她亲口对我说,她很想和希罗你道歉,但又非常害怕,不敢直接来见你。所以,她才拜托我帮忙牵线搭桥。”
“明明内心恐惧不安,却还是鼓起勇气想要修复关系、表达歉意……这不正说明了,在诺亚心里,你二阶堂希罗,是她非常珍视的朋友吗?”
“而某人却整天翻来覆去地说着不正确,正确,试图封闭自己,耳朵听了都起茧子了。”
正确与不正确,说到底终究是人为主观设定的标尺。从不同的立场、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情感角度去审视,其间的界限本就模糊,充满了可操作的空间。
朔真觉得,此刻的自己恐怕是整个监牢里,唯一有可能成功拷打这只固执又别扭的“黑猫哈基米”的人了。
“少废话,走不走?”
希罗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别过头去,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道:“我,切,我知道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最终,执着自我正确的少女被真正的正论怪物十六夜带走了。
十分钟后,医务室,站在门口,朔真往里面探头,希罗也往里面看,此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此时的诺亚手里居然拿着餐具,十分笨拙地喂食着安安,而安安也早已苏醒,脸色舒缓了很多,此刻正一边被喂,一边拿着素描本和诺亚愉快地交流。
“这……”希罗面露惊讶。
“或许事情根本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二阶堂。诺亚伤害了安安是事实,但知道错了,想要弥补也是事实,而实际上这件事的最重要还是要看安安本人的想法吧?我们不是安安,说白了没法替当事人下判断。”
希罗陷入了沉默,此刻她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非常恐怖,说的这些内容完全契合了之前的心中所想。
“进去吧,二阶堂。”
朔真率先走进去了,被呼唤后的希罗随即下意识地跟在了后面。
随后朔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平静的神色马上被开朗的微笑所取代。
“诺亚,你看看我带谁来了?”
“朔真哥哥,欸,是希罗!”
诺亚似乎因为和安安和好了很高兴,但小小的头一扭头看到了眼神四处游移的希罗,立马吓得手哆嗦了一下,餐具都没拿稳。
“诺亚不是说想和希罗和好,我觉得光靠我带句话,诚意可能不太够,果然还是让你们当面接触一下才好。”
“这,这诺亚不行的啦~”诺亚下意识摇头,与希罗对峙的场景记忆涌上心头。
“二阶堂,说点什么吧。至少证明你来是真的来和诺亚和好的吧?”
被朔真这么一催促,希罗略显僵硬地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尴尬。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声明般,清了清嗓子,然后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别扭的语调开口:
“诺亚,关于上午的事……我承认,在处理方式和言辞上,我的确过度严厉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更符合她正确论框架的道歉词:
“正确的做法,应当是明确指出错误行为的后果,同时提供明确可执行的改进路径,而非单纯施压与斥责,这一点……是我需要修正的。”
这是道歉吗,为什么听起来更像是在做报告?你才几岁啊希罗,就一副社畜上报工作的模样?朔真扯动了嘴角。
这诺亚会接受吗?
诺亚缩了缩脖子,但这次没有逃避希罗的目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嗯……诺亚知道了。诺亚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以后诺亚画画,一定会去画室,不会再这样乱来了,我保证!”她说着,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的安安。
似乎是感觉到了诺亚的诚意和希罗那别别扭扭的和解姿态,一直安静旁观的安安,默默地拿起了枕边的素描本和笔。
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在本子上快速而流畅地画着什么。几秒钟后,她将本子转过来,面向众人。
洁白的纸页上,用稚气的字体写着:
「没关系。吾辈原谅你了。」
诺亚看着那句话,顿时面露微笑。
“安安酱……”她小声唤道。
希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素描本上,而再转头,却发现朔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这家伙……这个时候弄得这么帅气吗?」
这短短的一瞬,希罗感觉也想通了,正如朔真所言,可能这件事真的不算什么。
“欸,朔真哥哥人呢?为了报答朔真哥哥帮助我和希罗酱和好,我还想说给他画一幅画呢!”
“大概是给我们三人留空间吧,不过反正人都在监牢,跑不了,诺亚你完全可以画完后再交给他就是了。”希罗回答道。
“嗯,那就等画完给朔真哥哥好了!”诺亚笑道!
医务室里的气氛,终于彻底从上午的紧张冲突,转变为了带着些许暖意的平静与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