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是存在能力者的。
尽管时代已经将能力者碾碎,抛弃,乃至于遗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消失,或不再对社会产生影响。
所有的孩童——只要是个儿童就必须在三岁前参加一次政府的官方身体检查,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种社会福利,实际上只是为了检测孩童的超能力水平以及潜力,最后由AI系统决定把这个婴儿放回社会,洗脑利用......或者直接抹杀。因为确实有过一个刚出生时就是“凶”级别的婴儿。
哦,但是你有钱的话就两说。
没钱,那就受着,要么就足够幸运,幸运到能避开那天罗地网。
龙宇,就是那个十年难遇的奇迹。
他的超能力“环听”,由于过于弱小避开了所有检查,又没有弱小到无法觉醒,所以他才能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能成为一位“纸”级能力者。
“环听”是一个十分实用的超能力,具体效果是自主收集周围环境中的信息,并在意识中构建出一幅毫秒级的全息地图。方圆十米之内,哪怕是蚂蚁的数目,他也能一只不落地清晰感知。
他太信任这份能力,以至于他从未想过……
“环听”是可以被反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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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仓库隔间里,空气污浊,弥漫着铁锈与灰尘。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摇摇欲坠的节能灯,投射下惨白而恍惚的光。
关涵枫被粗糙的尼龙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上,手腕和脚踝勒出了深红的印子。她嘴上的黑色胶带刚刚被撕下,唇边还残留着红色痕迹。然而,她的脸上却看不到预料中的惊恐或愤怒,只有平静。
倒不是因为她的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眼前这幅景象实在有些……滑稽。
那些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们,此刻昏倒在地,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无声无息地被堆叠、扫到了房间的角落,尤其是门后的那片阴影里,人堆得几乎成了个小山包。
而元凶正是于开,他悄无声息地蹲踞在仓库那扇厚重铁门上方的一道狭窄横梁上。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冷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整个过程,关涵枫是唯一的观众。
起初,当第一个听到动静、骂骂咧咧推门进来查看同伙为什么没动静的打手,被门上方悄无声息落下的于开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放倒,扔垃圾一样轻松扔到角落时,关涵枫心里确实涌起一股如释重负。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察觉到不对劲,试图推门而入的家伙,都毫无例外地重复了前人的命运,葫芦娃救爷爷般一个个倒下。
关涵枫从一开始的庆幸,渐渐变成了无语,最后甚至有点麻木。她就这么被绑在椅子上,像个局外人,看着沉默的管家如同鬼魅般在门梁上时隐时现,看着昏迷的躯体在角落越堆越高。
倒是先给我松绑啊……
这个念头在关涵枫心里盘旋了好几轮,但看着于开,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阵歌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仓库外淅沥的雨声和此地的寂静,由远及近,清晰地飘了过来。
那歌声并非激昂或肃杀,反而带着慵懒的韵律感,仿佛漫步而来。声线清澈,咬字清晰,而且没跑调。
“We passed upon the stair, we spoke of was and when——”
关涵枫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嗓音。
“Although I wasn't there, he said I was his friend…”
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踩着潮湿地面靠近的脚步声。
“Which came as some surprise, I spoke into his eyes…”
于开从横梁上跳下。
“I thought you died alone, a long long time ago…”
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了被推动的沉闷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首先探进来的,不是人影,而是一把黑色长柄伞的伞尖,沾满了细密的雨珠。然后,车忆然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踏了进来。
“Oh no, not me!”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关涵枫身上。
“I never lost control!”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You're face to face...”
她一边继续哼唱着剩下的歌词,一边踱步,像歌剧演员般走向关涵枫。
“With 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时,她刚好停在关涵枫面前。随手将湿漉漉的雨伞扔在地上,她弯下腰,与关涵枫的眼眸对视了一秒。
“久等了?”
关涵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车忆然也不再废话。她伸出手,刀刃撕开捆住手腕的绳结。
绳索脱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关涵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束缚而有些僵硬麻木的手腕和脚踝,刺痛感传来,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车忆然,对方身上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 车忆然开口道,“我们能谈谈了吗?”
关涵枫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堆积的“人山”:“没什么可谈的。我失手了,仅此而已。”
“我没在跟你说这个。” 车忆然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关涵枫,“我在问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来?或者至少告诉我你的行动计划?”
关涵枫这才重新看向她,漆黑的眼眸里映着车忆然有些紧绷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开口:“你是车家的大小姐,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财阀中人。” 她顿了顿,“而我,是一个平民。这件事,应该由平民来解决。如果你参与进来,动用你的资源和力量,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它就不再是我、是人民在追寻的东西。”
“你是白痴吗?”
车忆然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上前一步,距离关涵枫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实现正义当然要不择手段地去实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借助所有能借助的力量,瞻前顾后,畏手畏脚,非要划清什么可笑的界限,又怎么可能成功?”
“你是在提醒我应该利用你吗?”
“只要我们的方向一致,目标相同,” 车忆然毫不犹豫地回答,斩钉截铁,“那就谈不上利用。那叫合作。”
“如果我现在要搞大屠杀呢?”
“那我就一脚把你踢进监狱。”
噗通。一颗石子,撞碎了她心里某些原本坚硬的东西。
出乎车忆然的意料,关涵枫的脸上,那层常年覆盖的冰霜竟如春日暖阳下的薄冰般,悄然消融,显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很好的答案,谢谢。” 关涵枫低声说。
车忆然看着她这难得的笑容,金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她不再多言,脚尖灵巧地一勾,将刚才随手扔在地上的那把黑色长柄雨伞挑起,稳稳抓在手中。
“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了。”车忆然转过身,“该走了。他们的头头就在隔壁的另一间仓库。我们去会会他。”
隔壁仓库。
这里显然被精心改造过,墙壁贴上了深色隔音材料,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甚至划分出了办公区和休息区。
而在主办公室里,一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桌前是占据整面墙的监控屏幕阵列,此刻大多闪烁着无信号的雪花,仅有少数几个显示着仓库外围空荡荡的走廊或静止的货箱。
益子民,这个犯罪团伙的首领,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野兽。他穿着剪裁精良的丝绸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狰狞的刺青。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军用级别的无线电对讲机。他对着话筒低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呼叫:
“A组,回话!听到立刻回话!”
“B组巡逻,报告情况!”
“龙宇!龙宇!回话!”
无线电里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以及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回应,一个都没有。
一个个退役军人巡逻小组,连同他最倚仗的能力者龙宇,就像被黑暗无声吞噬了一样,陆续失去了联系。缓慢逼近的未知威胁,比直接的火并更让他心神不宁。
逃跑的念头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钻出来一次——带上手边保险箱里的核心货物和现金,立刻从隐秘通道离开。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更用力地掐灭了。丢了这批货,空手回去?想到组织里处置失败者的手段,益子民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那比死在这里,可能更可怕。
他猛地将无线电砸在厚实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能再等了,必须亲自去看看。
就在他心烦意乱,伸手去摸抽屉里某个隐蔽按钮的刹那——
“咔哒。”
一声轻响,那扇通往外部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益子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过身。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入侵者,而是一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面容冷峻如雕塑的男人。
男人悄无声息地侧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益子民,却让益子民感到一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窒息感。
益子民不认识他,但瞬间就明白了——这就是让他的手下无声消失的元凶之一。对方身上那种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冷酷和压迫感,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他见过比他强得多的,但这种气息......这人究竟杀了多少人?一百?一千?不,也许比这更多......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已经分不清裤腿里流动的是汗还是尿,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让益子民强行压下了恐慌。他知道退路已被堵死,谈判?看对方的样子也不像。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呵……” 益子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在为自己壮胆。他不再去看那些无用的监控屏幕,也不再想无线电。他缓缓从那张豪华的真皮沙发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掉了手上那副象征身份的黑色皮革手套,随意扔在地上。
“不管你是谁派来的,” 益子民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想从这里拿走东西,或者想拿下我……都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摆开架势,气息沉下,整个人的气质领瞬间转变为危险的斗兽。豪华的办公室成了角斗场,浓烈的雪茄味里,死斗一触即发。
益子民并非盲目自信。在这片混乱地带能坐稳头把交椅,靠的绝不仅仅是狠辣和算计。他是一名“并”级能力者,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敢在于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面前,仍然选择放手一搏的根本原因。
他的能力名为“裂空”。
意念集中,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周围的空气瞬间开始不自然地扭曲、压缩,发出嗡鸣。肉眼不可见的波纹在指尖前方荡漾,蓄势待发。这被极致压缩的空气弹一旦射出,足以轻易洞穿钢板,撕裂血肉之躯,是他解决过无数强敌的杀手锏。
“裂空”已经锁定前方那个沉默的西装男子。益子民眼中凶光爆闪,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就在空气弹压缩到极致,即将激射而出的瞬间——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于开,深吸一口气,却只是站在原地。
原地......难道他放弃了?
直到空气弹击中了墙壁,他才知晓自己大错特错。
不是能力,只是太快了!快到只在益子民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就是这微不足道、近乎错觉的迟滞,对于于开而言已经足够。
下一瞬,益子民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完全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没有预兆,没有轨迹,只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划过了他的四肢关节处。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四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筋断声,如同爆豆般在豪华的办公室内炸响!
益子民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在地心引力尚未将他的躯干拉向地面的短暂时间里,在他迷离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双臂和双腿,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离了自己的身体。
“噗通——”
失去了四肢支撑的躯干沉重地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这时,延迟的神经信号才如同海啸般冲进他的大脑,将无法形容的、撕裂一切的剧痛狠狠塞入他的每一个意识角落。
“啊——呃!!!”
短促到不成调的惨嚎只冲出一半,极致的痛苦便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黑暗作为幕布,在他眼前仁慈地落下,将他拖入无意识的深渊。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浓郁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雪茄和纸钱的腐朽味道。
于开站在不远处,缓缓吐出了之前吸入的那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纤尘不染的西装袖口和手指,确认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再次被推开。车忆然撑着那把黑伞,腋下夹着一个箱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关涵枫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惨不忍睹的益子民,又看了看衣服干净得像个领导的于开,眼睛里没什么意外,只是对地上那摊狼藉略显嫌弃地捏了捏鼻子,吩咐道:“好了,现在把他给‘拼’回去。别让他就这么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是,大小姐。” 于开没有任何疑问,立即颔首。他走到一旁,接过车忆然递来的箱子,里面竟然整齐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凝血剂和便携式纳米机械急救针。他动作娴熟地开始进行现场急救和肢体复位固定。
半个小时后。
益子民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冰冷的束缚感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被牢固地绑在一张硬邦邦的老虎椅上,椅子似乎被特意搬到了仓库中央灯光最亮的地方。断裂的四肢已经被针线固定住,剧烈的疼痛被某种强效镇痛剂勉强压制。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黑发黑眸、神色清冷的少女,关涵枫。另一个,则是那个哼着歌出现、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伞尖在地面上划拉着什么的金发少女,车忆然。
看到关涵枫,益子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而辛辣的笑容,混合着痛苦和深刻的讥讽,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真是条好狗,靠着你身边这位‘大小姐’的力量,趴着跟在后面捡功劳,才能苟活下去,是不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刺痛关涵枫,将她的行动贬低为无能。
关涵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于益子民的讽刺,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他说完,关涵枫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不带着任何情绪宣判:“像你这种人,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好好待着吧。用你剩下的时间,慢慢去忏悔你做过的一切。”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去看益子民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直接转过身,朝着仓库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车忆然挑了挑眉,对关涵枫有些意外。她看了一眼椅子上眼神怨毒的益子民,又看了看关涵枫径直离开的背影,也动了。
“喂!等等!” 她喊了一声,随手将雨伞扔给一旁的于开,也不顾外面还下着雨,就这么追了出去。
仓库外,雨丝细密,在昏暗的天光下织成灰蒙蒙的帘幕。关涵枫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
车忆然几步追上,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头发。她跟在关涵枫后面,微微喘着气,不解地问:“你就……说这么点话?费了这么大劲,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就为了告诉他去坐牢忏悔?”
关涵枫停下脚步,回头。雨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她看着眼前被雨淋湿、显得有些狼狈却眼神灼亮的车忆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在车忆然惊讶的目光中,关涵枫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微微倾身,凑到车忆然耳边。
湿冷的空气里,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温热,拂过车忆然的耳廓。她的声音很低,很轻,缓缓地钻进车忆然的耳朵。
“就这样好了,谢谢你。”她说,“良心发现的大好人。”
话音刚落,车忆然还没完全消化她的话语,就感到脸颊上传来一点极其轻微、快速、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像是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随风印了上来,又迅速离开。
那是一个吻。不带任何情欲或猥|亵的意味,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真实地发生了。
关涵枫做完这一切径直转身,朝着早已开过来等候的黑色轿车走去。很快,她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满脸雨水和怔愣的车忆然留在了原地。
车忆然怔怔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冰凉的触感却丝毫冷却不了脸颊上那一点残留的奇异温热。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地方,仿佛要确认那并非雨水带来的错觉。
几秒钟后,她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笑。
“嘿,这人……”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纯粹的愉悦。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金褐色的眼眸里那点情绪被更明亮的光彩取代。
又站了几秒,她才终于转身,重新走向那间仓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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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内,被绑在老虎椅上的益子民目睹了车忆然去而复返。
尽管剧痛和失血让他虚弱,但那股凶戾并未完全散去。他看着车忆然走回来,脸上甚至带着点未散的笑意,便嘶哑地开口,试图嘲讽道:
“怎么……大小姐亲自回来审我了?你那正义凛然的小跟班……呵,跑得倒快,是没脸见人,还是……知道自己不过是借着你的势,才能在这儿装模作样?” 他喘着气,眼神怨毒地盯住车忆然。
车忆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挖苦。她走到益子民面前几步远站定,随手拂了拂肩头未干的雨水,直接道。
“你的直属上司是谁?谁给你供货?背后的组织叫什么名字,据点在哪里?”
益子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嘶哑而断续的狂笑,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声里的嘲讽意味却更浓。
“哈哈……咳!哈哈哈……大小姐,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问我上司?呸!老子烂命一条,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但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做梦!” 他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地瞪着车忆然,“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看看你能得到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哦。”
车忆然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她没有动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偏头,对着一直侍立在侧的于开,淡淡吩咐道。
“于开,把东西拿来。”
“是,大小姐。” 于开应声,转身走向仓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手提箱。
于开拿着手提箱,递给了车忆然。益子民不知是不是因为剧痛产生了幻觉,竟仿佛在于开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益子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怜悯?这个出手狠辣、沉默如机器的男人,会对自己产生怜悯?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就在益子民心神不宁地琢磨着那手提箱里究竟装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以至于能让那个冷漠的管家都流露出一丝怜悯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利刃穿透皮肉与软骨的闷响。
益子民甚至没看清车忆然是什么时候动的,更没看清那刀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感到胸口正中央猛地一凉,随即才是迟来半拍的、被异物刺入的锐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一把造型简洁、刀身细长锋利的手术刀,已经精准地没入了他的胸骨下方,只留下一截冰冷的刀柄,握在一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手指纤长的手里。
是车忆然。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近在咫尺。金褐色的眼眸低垂,专注地看着刀没入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残忍,平静万分。
益子民张大了嘴,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想要嘶吼,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不知何时已被强力胶带牢牢封住,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还不是结束。
车忆然握紧刀柄,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上拉动。刀锋沿着胸骨中线的缝隙,精确地、笔直地向上切割,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嗤啦”声。鲜血顺着刀口两侧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胸膛和昂贵的衬衫。
“呃……!呃——!!!”
益子民的身体在束缚下疯狂地抽搐、痉挛,绑着固定架的四肢也无助地挣动。无法宣泄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像海啸般吞噬了他。
过了很久,他才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
嘀......
嘀嗒......
那声音,是水吗?哦,是水啊......
......是血!是血啊!!!!!!!
他张口,他要尖叫!现在就要!
于是他撕开嘴唇......
可他的喉咙在哪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掉的血腥味。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但最清晰的感知来自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闷钝的、缝合般的疼痛,伴随着皮肤被拉扯的紧绷感。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记忆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混乱的碎片翻涌着,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哪里?
他试图移动手臂,发现手腕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在了床沿。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病号服敞开着,露出从胸骨下端一直延伸到锁骨附近的、一道狰狞的、蜈蚣般的缝合痕迹。针脚细密,却因为刚刚愈合而红肿发亮,像一条粉红色的丑陋肉虫趴在他的皮肤上。伤口周围还残留着消毒药水的黄色痕迹。
这是什么?手术?为什么……
这道伤疤点燃了恐惧的引信,破碎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冰冷的刀尖刺入皮肉的触感……刀刃沿着骨骼中线向上划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视野被强行打开,肋骨被器械撬动、剥离、翻转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和“感觉”……
他被强行观看着,自己的肋骨被拔出,又反向插回去,还有皮肤......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金发的恶魔,用手术刀剖开了他的胸膛!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演示了一场活体开膛!
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让他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颤抖,带动胸口的缝合线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对……
如果记忆是真的,如果那些折磨真的发生过……那他为什么还活着?!
难道……那一切都是幻觉?是濒死时的噩梦?
可胸口的伤口如此真实,疼痛如此清晰。
他还活着!可他要死!现在就要!
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比起死亡,生命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恶魔不会无缘无故留下猎物,除非还有更漫长的折磨在等待。
“啊啊……呃……”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绝望在无声蔓延。
就在这时——
“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突兀地在房间角落里响起。
益子民猛地看向声音来源。那里挂着一个老式的、带着网格喇叭的广播音箱。
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明显电子合成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响彻了整个房间。
“女士们先生们。”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并不存在的掌声。
“给这个无聊的世界添加一丝乐趣——”
益子民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绞索缠紧了他的脖颈。
“我很荣幸,为各位介绍——我们的第一位来宾,即将踏上单程旅途,前往地狱的这位贩毒集团的首领——”
益子民死死盯着那个喇叭,瞳孔收缩。
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益、子、民、先、生!”
“哗————!!!”
话音落下的瞬间,音箱里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的罐头笑声。绑在墙壁上的礼炮轰地一声发射,无数闪亮的彩片伴随着烟尘飞舞。
而那位主持人也随着冲天的笑声,踏着彩片,从烟尘里缓步走出。
他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棕色长大衣,款式普通,与头顶那个造型夸张、略显滑稽的白色海鸥头套相比,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海鸥头套转向床的方向,似乎在打量着被束缚在床上的益子民,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像今天,你们看到的,只有那些低质量的色|情节目和暴力电影,无聊透顶!你们已经忘了什么才值得你们兴奋了!”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大衣袖子随着动作摆动。
“所以,我认为是时候捡起我们的优良传统了!”
直到这时,益子民涣散而恐惧的目光,才注意到房间角落里对准自己的、闪着红色录制指示灯的小型摄影机,以及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被连接上的、正在缓慢滴注某种不明液体的静脉输液针管。
“那就是——” 海鸥头套下的声音变得激昂,“处刑那些罪人,然后装模作样地讲故事!要告诫你们以史为鉴!告诉你们要存心向善!然后叫你们把所有的钱捐去给菩萨喝酒吃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营造的气氛,然后宣布:
“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是——魔弹射手!”
“各位,你们听过‘魔弹射手’的故事吗?在遥远的前纪元114514年,” 他随意报出一个数字,“一个技艺高超的猎人,得到了一把被诅咒的魔枪。这把枪射出的前六发子弹,必定命中他瞄准的任何猎物,弹无虚发。然而,那第七发子弹……”
声线压低,带上了一丝阴森。
“……却会永远地、不受控制地,打向他心中所爱的爱人。于是,这位猎人,主动地将爱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射杀了。”
他猛地转回头,海鸥头套那两个黑孔盯向益子民。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讥诮,“看看我们今天的这位嘉宾,益子民先生!一个靠着毒害他人生命、榨取血肉而苟活的药贩子!他怎么会有爱人呢?他心中除了肮脏的金钱和扭曲的欲望,早就空空如也了!”
他朝着益子民的方向,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所以啊,这第七发子弹,无处可去……那么被这最后一发‘魔弹’射杀的,就只能是他自己了,不是吗?”
海鸥头套下的声音,变得冰冷,寒意冰冷刺骨。
益子民在内心绝望地咆哮。爱人?他有爱人啊!是的,他有过!不是金钱,不是权力,是真正活生生的、曾经在某个时刻温暖过他人生的人影!
是谁来着?名字……名字是什么?面孔呢?为什么想不起来?记忆只留给他一团模糊的、带着些许温度的光晕。
“呃……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两手死死抓住床单——他正在失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能力。
这时,“主持人”才缓步走到他床边,伸出手,撕开了床头柜上一个不起眼罐子的礼物包装纸。包装纸剥落,露出里面透明的罐壁,还有罐子里面装满的、一种粘稠的血红色液体。
“各位!容我向各位简单介绍一番。” 海鸥头套转向镜头,“这就是我们亲爱的益子民先生,最近积极向学生兜售的新型非法药物之一。姑且称它为……DEC-74。”
“经过初步分析,少量注射DEC-74,会使人产生强烈而愉快的幻觉,并刺激大脑分泌过量的多巴胺,真是一般货色......” 他耸耸肩,大衣随之摆动。
“但是!只要剂量超过那个微妙的阈值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它就会展现出更加的恐怖副作用。”
“不仅仅是幻觉……它还会彻底搅乱你的神经系统,让你情绪暴躁,富有攻击性,改变你腺体分泌的信息素,让你变成一头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
他顿了顿,欣赏着益子民眼中越来越盛的恐惧。
“……而最绝妙的一点是,它会不可逆转地、永久性地损害海马体及关联区域,造成大面积的、进行性的记忆损失。就像一块被擦拭的黑板,先是最近的粉笔字,然后是更早的刮痕,最后……连黑板本身的存在,你都会忘记。”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那么,各位不妨猜猜看,” 他指着输液架上那袋已经变成暗红色、正通过针管源源不断注入益子民静脉的液体,“我们的益子民先生能撑多久呢?一分钟?五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他故意停顿。
“猜对了——也没奖哦!” 他忽然又欢快地宣布,声音在变声器处理下显得格外刺耳,“记住,各位亲爱的、未来的观众们——”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哈哈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了一阵狂放、恣意的笑声,裹紧棕色大衣,不再看床上开始剧烈抽搐的益子民,转身,像来时一样,踏着满地冰冷的彩色亮片,步伐轻快地走向门口,消失在外面的阴影里,只有那癫狂的笑声似乎还在房间中回荡。
而床上的益子民,已经无暇去听那笑声了。
最初的冰冷感过后,一股灼热而混乱的洪流顺着血管冲向他的大脑。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墙壁上的污渍变成了狞笑的脸孔,飞舞的彩片成了燃烧的灰烬。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越来越快,几乎要炸开。
比幻觉更可怕的,是他在忘记。
任务……北区仓库……交接人是……是谁?黑虎?不对……是……名字呢?
上次分红……钱放在……哪家银行?密码……密码是多少?
龙宇那小子……能力是……“环听”?“环听”是什么?
记忆的碎片像沙滩上的城堡,在涨潮般涌来的血色浪潮下,迅速崩塌、消融。重要的、不重要的,罪恶的、平凡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模糊、遥远。
他瞪大眼睛,眼球因为颅内压力的变化和恐惧而布满血丝。鼻子里一热,两行粘稠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流淌下来,划过他颤抖的嘴唇,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妈妈……妈妈做的饭……是什么味道?
第一次拿刀捅人……是为什么?对方……长什么样?
那个下雨天……在巷口等我的人……是谁?送我伞……伞是什么颜色?
爱人的模糊光影,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可能曾让他短暂像个人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
我……我是谁?
这个终极的问题浮现的刹那,他残存的意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眼球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最后一丝神采被空洞取代。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止。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玩偶,瘫软在束缚带里。
只有那暗红色的液体,依旧忠实地、一滴一滴,通过针管,流入他已经静止的血管,继续履行着使命。
魔弹在彻底杀死目标之前,是不会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