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连绵的阴雨初霁,阳光终于钻透云隙,斜斜洒进校园。
午休铃响,我拿起便当盒走出教室,指尖下意识抚过盒盖上那几道细微的划痕——前年生日时,姐姐从德国寄来的礼物。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在教师办公室的情景。
“清瀬,你最近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大概是和老师相处久了,平冢静坐在转椅上,滑动手机屏幕,语气稍显随意。
“嗯,还没想好,怎么了。”
听到我的回答,平冢老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微上扬。
接着,她把手机转向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在学校论坛的主页。
啊啊啊啊……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新年家庭聚会上,突然发现远房的表姐一直在悄悄关注你所有的社交账号,连设置了私密的动态都了如指掌。
我注意到,她不仅仔细阅读并点赞了所有技术答疑类的帖子,甚至收藏了我随手制作的几张活动海报。
话说回来,她的头像是承太郎和蜡笔小新?这是什么组合?
“啦,学生会正需要具备这些技能的人。”
平冢静把桌上那本学生会的宣传册轻轻推到我面前,示意我翻开。
“除了维护电子设备,偶尔也需要协助城廻整理文档。”
我扫过那些印制精美的活动照片,不时点头听着她的介绍。
见我仍在权衡,平冢老师继续趁热打铁。
“比起社团固定的活动时间,这里的工作灵活得多哦。完成分内的事就可以离开,不会影响你其他的安排。”
她的笔尖随即在课外活动评分表上轻轻一点。
“而且,这类实践经验,在准备升学材料时会很有帮助。”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评分表上,笔尖轻点的位置,恰好是“在校工作”的评分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更加确信了她的言外之意。
“我明白了。”
我合上宣传册,将它轻轻推回桌面上方。
“同意了?”平冢老师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语气平淡。
“听着还行,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会催我去。”
“嘛,那你明天放学后去学生会找城廻。”
平冢老师的眼神好像在说“才没有”,收起手机。
“特别大楼205,记住了,巡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脑海中那个关于加入某个奇怪美术部的模糊念头,在此刻彻底消散了。
比起在画室里消磨时光,这显然是更合适的选择。有活动经历还有学分,确实是我将来会用到的。
但那时天真的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直到后来面对学生会室里堆积如山的资料时,才意识到这个选择背后所承载的分量。
穿过喧闹的走廊,我走向教学楼后侧的僻静角落。
香樟树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青草混杂的清新气息。
光斑在地面轻轻摇曳,这里通常是个理想的独处之地。
可惜今天已有人了。
比企谷八幡独自坐在长椅的尽头,低着头,机械地啃着便利店买来的红豆面包。
他的领带系得有些歪斜,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着,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别来”的气场。
我们在便利店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陪妹妹小町来购物,后来互加了联系方式,虽然之后鲜少联系——毕竟不同班。
“这里有人吗?”
我以恰到好处的音量问道,打破了沉默。
他像受惊般猛地抬头,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里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又恢复成慵懒的模样,像是被阳光刺到般微微眯起。
“……请便。”
比企谷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我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留出恰当的距离。
打开便当盒,炒面的香气立即弥漫开来,培根的焦香与卷心菜的清甜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交织。
今天特意多放了配料,金黄的面条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玉子烧还保持着完美的嫩黄色。
比企谷看着隔壁的饭盒,再看回手里的面包,咽了咽口水。
“要尝点吗?”
我将便当盒朝他那边推过去一些,塑料盒底与木质长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今天不小心做多了。”
他明显一怔,举着面包的手悬在半空,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不、不用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微微绷紧,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惊扰到的、习惯独处的野猫。
“试试嘛,炒面是早上现做的,总比便利店的面包丰富些。”
我保持着递出的姿势,语气平常。
他的视线在我手中的便当盒与他自己的红豆面包之间游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真的不用……”
比企谷的声音渐弱如烟,抗拒之意已不似先前坚决。
既然如此我收回便当,不再强求。
我们各自安静地用餐,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作伴。
他吃面包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小口地咀嚼着,偶尔借整理额前头发的动作,偷偷往我这边瞥上一眼。
“上周我们在便利店见过,你还记得吗。”
我自然地开启话题,没有看他。
“你妹妹很可爱。”
“那当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突然警觉,眼睛微微睁大后又眯了起来。
“喂,你可别打什么主意,她还没25岁。”
说这话时,他紧绷的肩膀反而奇怪地松弛了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应对的、熟悉的“威胁”模式。
“怎么会。”
我轻笑了一下作为回应,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的炒面。
果然是个妹控啊嘿嘿。
用餐完毕,我收起便当盒。
他也恰好将面包的包装纸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动作细致得如同完成某种沉默的仪式。
“我先走了。”
他起身,朝我这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黑金色的光泽。
“嗯,再见。”
目送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想起等会儿还要去学生会帮忙。
特别大楼二楼,学生会办公室里,城廻巡学姐正对着一堆文件微微发愁。
作为校园里颇受欢迎的美少女,城廻学姐温柔而坚持原则的作风,更为她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魅力。
“学弟,你来得正好!”
城廻巡抬头看到我,露出释然的微笑,眼角弯成柔和的弧度。
她指向旁边那摞半人高的资料堆,我注意到她腕间那串彩色的手工珠子手链。
“这些资助申请需要分类归档,能麻烦你吗?”
我点头没说话,抱起一部分资料,在靠窗的桌前坐下开始整理。
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耳边还能听见窗外远处棒球部训练的呼喊声,遥远而模糊。
“你的咖啡。”
过了一会儿,巡学姐递来一杯少糖的咖啡,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记住了我初次来访时的选择。
“平冢老师特别推荐了你。”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键盘的敲击声伴随着她轻柔的话音。
“你确实很可靠。”
“是吗,谢谢学姐。”
我内心升起一丝警觉,面上却报以腼腆的微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学弟觉得学生会的工作怎么样?”她抬眼望来,笑容温婉,双手轻轻交叠在桌面上。
该来的终究会来。
我从学生会开学以来的工作切入,说了一番得体而周全的话,语速平稳,目光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谦逊与专注。
学姐闻言,轻笑了一声。
“真的吗?”
眼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清濑同学,”
她的神色认真却依旧温柔,身体微微前倾。
“我觉得,你能为学校贡献更多。你愿意尝试多加一些担子吗?”
我佯装沉思,双手在桌面自然地交叉。
“很感谢学姐的赏识,但我自知能力有限,而且……”
我要我觉得,不要你觉得。
见她眼中若有所思,我放下手,继续道。
“不过时间还长,相信学姐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而且,我现在不也在帮忙吗?”
“也是。”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漾开细小的笑纹,“果然如老师所说。”
至于老师和学姐究竟说了什么,此刻我也不甚在意。
之后,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整理资料,她的笑声偶尔如风铃般清脆。
阳光在室内缓缓移动,在堆积的文件上划出明亮与阴影的分界线。
翻阅文件时,两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比企谷八幡的成绩单显示极端的偏科:国文是醒目的A+,数学却只有57分。
申请理由栏里,他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生活费不足”,理由直接得近乎……坦率。
另一份是川崎沙希的。
她的各科成绩处于中下游,总体排名未达到补助标准。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出勤记录,近乎完美,但之前的课后活动栏几乎一片空白。
“比企谷同学的家境应该尚可,”
巡学姐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成绩单上,声音里带着思索。
“但这样的偏科,确实需要额外的辅导。”
她的目光在数学成绩上停留了片刻,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将他们的文件分别归入不同的类别,午休时他独自啃食面包的模样,不经意间又浮现在脑海。
下午课后,见天色正好,我信步走上天台。推开沉重的铁门,发现川崎沙希正独自凭栏而立。
略带咸涩的海风吹动她淡蓝色的发丝,校服外套的下摆随风轻轻鼓动。
我们在便利店有过一面之缘,此刻她只是微微侧头,朝我这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目光清冷地继续远眺天际线。
我也点头回应,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我们像两条互不干扰的平行线,在天台这个开阔的空间里,享受着各自的独处时刻。
川崎身姿挺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中。
这时,比企谷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天台的另一端。
他看到我们,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欣赏起远处的风景,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插在裤袋里。
他倚靠着墙壁的姿态,活脱脱像个正努力试图融入背景的路人模型。
奇妙的感觉啊。
……
晚上八点的便利店,格外安静。
我正在整理最后一排货架,门铃轻轻一响。雪之下雪乃步入店中,步履平稳,径直走向宠物用品区。
我和她在校园里并无交集,只知雪之下雪乃被同学们私下誉为“冰之女王”,成绩优异,且总是独来独往。
偶尔在平冢老师的办公室外相遇,很少有过言语交流。
此刻雪之下仔细地比较着标签,最终取下一罐高级猫粮,纤白的手指轻抚过货架。
她优雅的身姿与周遭平凡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令值班的店员和零星顾客不禁侧目,恍若月宫仙子偶然误入凡尘。
行至收银台前,她静候结账,目光平静无波。
“欢迎光临。”
扫码器发出轻微的“嘀”声,“需要袋子吗?”
“不用。”
她的声音如同春天初化的溪水,清冽中带着天然的疏离。
交易在静默中完成。
雪之下接过商品,朝我极轻微地颔首,转身时,裙裾划出利落的弧度。
到点下班,今日不必值晚班,交班后我收拾妥当,走出便利店。夜色已深,我还是换了条不常走的路线回家。
街灯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晕,晚风带着海水的咸涩气息轻轻拂过面颊,远处传来电车驶过轨道时的规律声响。
我把单车停在沿海的步道旁,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漆黑而平静的海面上。
潮水轻轻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安抚人心般的声响。
这个时间,白日喧嚣的城市正在慢慢沉寂下来,只剩下夜风与海浪持续的低语。
这样的时刻,最适合一个人静静思考,让思绪像潮水般涨落,不必刻意靠近谁,也无须刻意疏远谁。
只是在这恰到好处的距离中,感受着这座滨海城市平稳而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