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午后。
阳光斜斜地切进便利店玻璃门，在地面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我推门时，风铃叮铃作响。
“清濑君——”
声音从收银台后拉长传来，慵懒得像晒饱太阳的猫。娜美姐歪在那儿，短发发梢被光线染成浅金。
她耳朵上，助听器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泽，与另一侧耳钉悄悄呼应，随她转头的动作明明灭灭。
娜美姐吐字清晰。
“你再不来，我就要饿得把货架上的便当都试吃一遍了，最后全算你头上，哼哼。”
“抱歉前辈，我来晚了。”
我微微扬起嘴角。
这位大我几岁的前辈，向来擅长用这种夸张的抱怨掩饰关心。
其实，离上班还有整整一分十五秒。
娜美正整理一叠厚厚的促销传单，我伸手接过来。
“这些我来吧，前辈先去吃点东西。”
她挑起眉，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今天这么体贴？该不会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只是不想前辈饿晕在收银台前。”
我边说边往休息室走，熟练拉上帘子换制服。
帘隙间，瞥见她踮着脚从员工柜里取出饭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
换好衣服打卡出来时，娜美姐已在大口吃饭团，腮帮鼓鼓的，像只仓鼠。
“哇，今天真是忙疯了，”
她努力咽下食物。
“从早上开始人流就没断过，水都没空喝。”
“我来时看见前面公园有活动，大概是这个原因。”
“怪不得，穿西装的人和小孩特别多。”
她把交接单递给我，忽然凑近，吓得我后背贴到墙上。
“清濑，”
她眯眼打量。
“头发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该剪剪。再这样下去，真没有女孩子愿意和你聊天了。”
视线掠过我几乎被刘海遮住的眼睛，语气里是善意的调侃。
看来吃饱后，她的精神果然回来了。
我半开玩笑。
“才一个月而已。再说，前辈不是女孩子吗？”
娜美姐:“……”
“额，我心里有数。现在也没有考虑。”
我低头检查单据和出入表格。
她“切”了一声，回给我一个夸张的鬼脸，开始利落地收拾背包。
“那我先走了，拜拜。”
娜美左手随意一挥，腕间那只蓝色的蝴蝶刺青在动作间一闪即逝。
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潇洒。
“拜拜。”
我望着那方向，轻轻摇头。
这位前辈总是这样，来去如风。
那么，开始补货。
我拿着清单仔细核对，勾选空缺，从仓库推出沉重的补货车。
更换价签时，特意留意即将过期的食品，一一取下。
回到收银台时，一个穿黑色运动裤的男孩率先跑进来，校服裤角沾着草屑。
“大志，慢点！”
紧随其后的女生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急忙提醒。
男孩背上的书包，绣着清晰的“川崎”。
看他们额上晶莹的汗，我上前递过一包纸巾。
“哦，谢、谢谢小哥。”
领头的女生——扎着高马尾——似乎被我的突然靠近惊到，话不自觉地结巴了下。
“太棒了，谢谢叔叔。”
男孩抬起头，很有礼貌地道谢，声音处在变声期的沙哑边缘。
嗯？叔叔？真是讨厌。
被牵着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
她歪着头，甜甜地笑。
“谢谢帅气的大哥哥！”
啊这一声清脆的“大哥哥”，瞬间抚平了前一句“叔叔”带来的细小划痕。
我微笑点头。
现在的小朋友，说话可真诚实。
冰柜前，男孩利落地拿了最近某位同龄女明星代言的柠檬味运动饮料，瓶身上印着偶像灿烂的笑脸。
接着，在姐姐轻声引导下，小女孩踮脚选了粉红色的草莓味果蔬汁。
最后，马尾女生仔细对比价格，指尖在不同牌子的矿泉水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拿了最便宜的那瓶。
结账时，她从洗得发白的钱包里小心数出硬币，手指上有薄薄的家务茧。
当马尾女生牵起妹妹的手时，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那种转瞬即逝的温柔，与她平时表现出的成熟稳重，形成微妙的落差。
结完账，和他们再次道别。
我弯下腰，往小女孩手心里放了几颗水果糖。
牵着姐姐的手的她见姐姐头撇过一边，开心地接过去，眯起的眼像月牙。
我站在门口。
“姐姐你喝，很好喝哦。”
“好好，待会儿。”
“大志，看一下京华，别让她乱跑，我回个消息。”
“噢～好、来，京华，我们牵手。”
声音渐远。我抬头，今天的天空澄澈如洗，蓝得格外透彻。
傍晚，夕阳余晖将街道染成橘红。
一个头顶呆毛的少女活力满满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眼神慵懒、走路微微前倾的男生。
他那四处张望、神情恍惚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生警惕。
我快步走向少女，委婉询问。
“你好，需要帮忙吗？后面那位你……”
“啊，谢谢你！”
少女转身，笑容灿烂。
“后面是我哥哥啦，不是可疑人物！虽然眼神是有点可疑没错！”
“虽然很高兴有人关心小町的安全，”
男生叹了口气，死鱼眼里写满无奈。
“但被当成跟踪狂，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这位大哥可是很关心小町呢！”
少女——比企谷小町朝我俏皮眨眼。
“在小町的陌生人好感评分表上，这可是很加分的哦！”
看着这对气质迥异却莫名和谐的兄妹，我不再多说，稍稍躬身。
误会解除，他们分头选购。
小町熟练地从宠物区拿起猫粮和零食，比企谷则在饮料柜前陷入沉思，手指在不同品牌的甜咖啡罐间游移。
“哥哥，快决定啦！”
小町抱着几包薯片走过来，轻声催促。
最终，比企谷还是选了款本地特色的超甜咖啡。
就在他伸手去取最里面那罐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堆成金字塔的玩偶架。
“抱歉！”
他慌忙弯腰去捡，动作笨拙。
“没关系，我来就好。”
我蹲下身帮他一起整理。
小町好奇地看我工服下露出的校裤边，忽然想到什么。
“大哥哥是总武高的学生吗？”
我点头。比企谷突然僵住，盯着我，低声嘟囔。
“前、前辈……”
我在心里默默叹气又觉得好笑：头发也不算长啊，怎么就这么显老成？
“哥哥和学长这么拘谨，好可爱！”
小町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是比企谷小町，这是我哥哥八幡。学长怎么称呼？”
“清濑朔夜，一年B班。”
我本想随口编个假名，但瞥见他掉落在脚边的学生证，还是如实相告。
听到我和他同年级，比企谷的表情更尴尬了，眼神呆滞，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副模样，实在有趣。
在小町的热情推动下，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比企谷一脸不情愿，慢吞吞掏出手机。
“快走啦，哥哥。”
“那以后请多指教啦，拜拜啦、朔夜哥！”
小町欢快说着，推着哥哥往外走，出门前不忘回头挥手。
之后又接待几波晚归的客人。快十点时，店长终于回来接班。
换下工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喔是来自比企谷八幡。
[虽然很感谢你关心小町，但如果你敢在深夜联系她或者约她出去的话，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找到你算账的。]
看着这条充满兄长风范的讯息，我忍不住轻笑。
回复:[放心，我对令妹只有对后辈的关心。]
很快收到回复：[最好是这样。]
回家的路，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街道，将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着单车，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居民楼里，灯火星星点点。
晚风拂过发丝，带来四月玉兰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