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是天赋。”九条莲在一家老茶馆前停下,“越是纯粹的灵魂,在黑暗中越显眼。而且对于你这种普通人,知道的越多,产生的恐惧就会越强烈。那些以情绪和记忆为食的家伙们看你,与那行走的盛宴无异。”
茶馆里坐着几位老人,正在下棋喝茶。九条莲上前,用夏实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询问起本地的传说。老人们显然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有礼貌的姑娘,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夏实则拿出笔记本记录。大部分故事都是常见的都市传说变体,直到一位缺了门牙的老爷爷压低声音说:
“丫头们,最近晚上可别去西边的纺织厂废墟。”
“为什么?”夏实问。
“土蜘蛛。”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我孙子说,前几天晚上路过那里,看到墙上有巨大的影子,像蜘蛛,但长着人脸...还听到织布机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夏实和九条莲对视一眼。
“您孙子是何时看到的?”九条莲问。
“就前天晚上!小子吓得发烧说胡话,现在还躺家里呢。”老人摇头,“造孽啊...”
离开茶馆后,夏实翻看笔记:“土蜘蛛的传说,在饕客分类里属于...”
“掠梦型。”九条莲说,“以恐惧和噩梦为食。通常不会主动狩猎,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侵入了它的巢,或者...”九条莲突然停住脚步,望向西边的天空,“有更强大的存在,驱使它狩猎。”
夏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普通的晚霞,但九条莲的瞳孔,在某一瞬间似乎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
当天傍晚,夏实发现自己把取材用的录音笔忘在了茶馆。
“我去拿,很快就回。”她对在便利店买水的九条莲说。
“我陪你——”
“没事,就两条街!”夏实已经跑出去了。
夕阳将街道染成橙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夏实快步走着,心里想着今天的收获。土蜘蛛的传闻需要进一步核实,也许可以拜托识守局调取那片区域的异常读数...
转过街角,她愣住了。
路,不对。
明明应该是通往茶馆的直路,却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是高耸的、褪色的砖墙。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废弃厂房的轮廓。
纺织厂。
夏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后退,却发现来时的路也变了——同样的小巷,深不见底。
“冷静...”她对自己说,摸出手机。
无信号。
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咔嚓。咔嚓。
不是剪刀,而是...织布机。老式的木质织布机,梭子来回穿梭的声音。节奏缓慢而规律,在空寂的小巷里回荡。
墙上,影子开始蠕动。
不是她的影子。是别的什么——巨大、多肢、扭曲。影子从墙壁上剥离,沿着地面爬行,朝着她而来。
夏实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织布机的声音紧追不舍,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拐过一个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纺织厂的大门就在面前,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墙上,影子汇聚成形。
那是一只蜘蛛。但不是自然的蜘蛛——它有八条细长得不合理的人腿,躯干部分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轮廓。影子从二维变为三维,从墙壁上“站”了起来,足有三米高。
土蜘蛛。
它没有眼睛,但夏实能感觉到“注视”。
那种被当作猎物的冰冷注视。
“九条同学...”夏实后退,背抵在墙上,“林恒...救命啊...”
土蜘蛛的一条前肢抬起,末端不是蜘蛛的尖刺,而是一只苍白的人手,五指张开。
就在它要抓下来的瞬间——
一道白光闪过。
土蜘蛛的前肢齐根而断,掉在地上化作黑烟。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后退数步。
夏实身前,站着九条莲。
但她...不太一样了。
长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退下。”九条莲的声音里多了一种非人的威严,“此地非汝猎场。”
土蜘蛛的回应是抬起另一条前肢——末端是一只苍白的人手,五指猛地张开,指甲暴涨成锋利的黑色尖刺,朝着九条莲刺来。
九条莲甚至没有移动。她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那弧线凝固成实质的光刃,与黑色尖刺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尖刺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土蜘蛛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九条莲。
就在光刃与尖刺碰撞的刹那,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肢体同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全部指向夏实。那些苍白的人手在空中扭曲变形,指甲疯狂生长,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汪!”
一声清脆的犬吠打破了紧张的对峙。
不是凶猛的吼叫,而是那种家养小狗发现有趣事物时发出的、带着点雀跃的声音。
紧接着,夏实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巷口“滚”了进来——真的是滚。旺财像一颗毛绒绒的雪球,沿着地面不规则的弧线滚动,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影子的蔓延区域。它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又滑稽,却偏偏在千钧一发之际,滚到了夏实脚边。
“欸?!”夏实愣住了。
土蜘蛛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夏实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它像是被激怒了,所有肢体同时转向旺财。
旺财落地,抖了抖毛。它歪着头看着土蜘蛛,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戏谑?
第一条肢体刺下。旺财没有躲,反而往前小跳了一步。
时机精准得离谱,那尖锐的黑色指甲擦着它的尾巴尖刺入地面,离它的身体只有一厘米。
第二条、第三条肢体从两侧夹击。旺财原地转了个圈,像是追逐自己尾巴玩耍的小狗,却在旋转的间隙,巧妙地让两条肢体撞在了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土蜘蛛的人脸扭曲了。它抬起所有七条肢体,准备同时砸下。
旺财动了。
没有变大,没有变形,没有发出怒吼。它只是...开始奔跑。
但那种奔跑方式,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
它沿着垂直的墙壁向上跑,像在平地上一样轻松。跑过三米高的墙头,然后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四只小短腿优雅地划动着,像是游泳一样“游”过土蜘蛛头顶。
土蜘蛛的所有攻击都落空了,七条肢体砸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旺财落地,转过身,对着土蜘蛛摇了摇尾巴。然后它做了个让夏实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抬起一只前爪,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用那只爪子对着土蜘蛛的方向,轻轻一挥。
就像小猫在逗弄毛线球。
空气突然凝固了。
土蜘蛛的所有动作都僵住了。它的肢体、躯干、甚至那张模糊的人脸,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它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不是玻璃破碎的那种裂纹,而是像画布被撕裂,露出底下另一层现实。
九条莲双手结印,九条虚幻的白色狐尾在身后展开,金色的光芒凝聚成复杂的光阵:
“禁!”
光阵压下,将土蜘蛛牢牢禁锢在原地。怪物开始挣扎,但旺财那看似随意的一挥,似乎剥夺了它某种根本性的“力量”,让它的挣扎显得徒劳而虚弱。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不是比喻——真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夕阳被一道银色的流星划破,那流星精准地落在土蜘蛛与夏实之间,落地时却轻如羽毛,没有扬起一丝尘土。
银色的装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胸甲上的纹路随着呼吸般的节奏明暗闪烁。
铭心——
他甚至没有看夏实和九条莲,直接冲向被禁锢的土蜘蛛。这次战斗短暂得几乎称不上战斗。陆衡的动作比在天文台时更加流畅,仿佛骑士系统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三次精准的突刺,分别命中土蜘蛛三处能量节点。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装甲内部传来的机械音:
“Memory Impact.”
土蜘蛛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开始透明化,像是要消散在空气中。
陆衡后退一步,右手按在腰间的驱动器上:
“Finishing Memory!【终结记忆!】”
银色的能量从驱动器核心涌出,顺着装甲的纹路汇聚到右拳。他一拳轰出,不是打向土蜘蛛的身体,而是打向它躯干中央那张扭曲的人脸。
光流贯穿。
土蜘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溃散,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灰烬中,一颗暗紫色的、核桃大小的晶体坠落,被陆衡稳稳接住。
领域开始消散。
小巷两侧高耸的砖墙像融化的蜡般软化、流动,重新变回普通的居民楼外墙。纺织厂的轮廓模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便利店招牌。夕阳依旧斜挂在天边,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放学学生的喧哗。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陆衡解除变身。银色装甲化作无数光粒子消散,面具落下,露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栖云中学的校服。他将那颗暗紫色晶体收进一个特制的金属小盒,然后才转向夏实:
“没事吧?”
夏实摇摇头,脚踝处被丝线缠绕的冰冷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她低头看向旺财——
小白狗正坐在地上,歪着头看她,尾巴欢快地摇着,舌头吐出来哈哈喘气。刚才那番违背物理定律的表演,仿佛从未发生过。
“旺财它...”夏实声音有些发抖,“刚才...”
“它是我们的同类。”九条莲走过来,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长发柔顺,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些狐尾和金光都是幻觉,“详细情况,等饲主大人回来再解释。”
“林恒?”夏实这才想起来,“对了,他和德雷克同学今天没来学校——”
“他们这两天都不会来。”陆衡打断她,表情严肃,“秦局长刚刚通知我,林恒和德雷克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重要线索,需要离校追踪。具体归期未定。”
“危险吗?”夏实下意识问。
陆衡沉默了两秒:“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不危险呢?”
他收起金属盒,看了眼天色:“逢魔之时快结束了。我送你们回去。九条同学,旺财,请你们暂时保护夏实,直到林恒回来。”
九条莲微微点头:“这是自然。”
旺财“汪”了一声,跑到夏实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三人一狗走出小巷,汇入傍晚放学的人流。周围的学生们笑着闹着,讨论着作业、游戏、明星八卦,对刚才仅仅几十米外发生的超现实战斗一无所知。
夏实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恢复普通模样的小巷。
墙壁上没有任何痕迹。地面上没有战斗的裂纹。空气中没有残留的异常气息。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夏实。”九条莲轻声唤她。
“嗯?”
“别想太多。”黑长直的少女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表情,“饲主大人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他能照顾好自己。”
“那他为什么要...喂养你们?”夏实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九条莲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初现的星辰:
“因为一年前,他做出了选择。选择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那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九条莲诚实地说,“连饲主大人自己也不知道。但她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林恒说这话时的表情。
“她说,至少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旺财适时地“汪”了一声,像是在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