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安静到了极点,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将阳光遮住,透不了一点。
长桌两端,两边人面对面而坐,泾渭分明。
谁都知道,这次的年末演出的命运究竟如何,决定权交到了在场的七位代表的手中。
他在一边挺直背脊,双手在桌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
余光投向一边的爱音,她并没有绕任何圈子,抬起眼,目光清澈,直接地看向对面的几人:
“那么汐风学生会的各位同学,关于我们今天的演出,以及我们提出的提案,不知道各位有什么具体的看法?”
对面几人相互对视,短暂的沉默很快被打破。留着清爽短发、笑容很有感染力的伊地知率先开口,她双手合十,眼睛弯成月牙:“超——厉害的,最后的乐队表演,那个临场反应,千早同学的歌声,还有那位蓝头发同学的贝斯solo,这场演出的简直跟像漫画情节一样,太精彩了!”开门红,对方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而一边的安和昴点了点头,表示了对伊地知说法的认可。
叶山隼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雪之下姐妹。雪乃平静地回视,阳乃则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叶山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好听话谁都会说,伊地知和安和昴尽管都是发自内心认同,他是可以感觉到。但越是这样,越让他紧张,毕竟希望越大时,也就意味失败时,失望越大,在对方没有投下票之前,一切都是无用的,全场七人,也就是七票,按照规则,他们需要至少四票赞成。
雪之下姐妹和自己肯定会投赞成,但对面呢?伊地知和安和昴或许有希望,叶山态度不明,完全看不透,而最为关键的那人……
众人目光投向祥子,她坐在位置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祥子迎着众人的视线,既没有总结陈词,也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平稳如常:
“既然各位已经表达了初步看法,那么,按照流程,我们直接开始投票吧。”
爱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七张裁剪整齐的白纸,依次分发给对面的七人,接着,她将一个空的小纸盒推到桌子中央。
“采用不记名投票方式。”爱音解释道,,“赞成,或不赞成。请各位遵从内心的判断,写下意见后,将纸揉成团,投入这个盒子。最后统一唱票。”
这是他和爱音商量后决定的。不记名,能最大程度避免人情压力,让投票结果更接近真实想法。但也因此,结果的不可预测性达到了顶峰。
沙沙的书写声响起,很轻,却让他觉得无比沉重,很快,七个纸团被投入纸盒。小小的纸盒,此刻显得重若千钧。
爱音将盒子拿起来,轻轻摇晃了几下,纸团在里面碰撞,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是命运在窃窃私语。然后,她将盒子放回桌上,打开盒盖。
她的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坐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很显然爱音是紧张到了极点,他也是,在场人都是,所有人的努力,所有社团的希望,此刻都凝聚在这几只小小的纸团里。
爱音伸出手,取出第一个纸团,慢慢展开。
“赞成。”她念出声。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赞成”栏下画了一笔。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声。
第二个纸团。
“不赞成。”
粉笔划向另一栏,气氛又沉了一分。
“不赞成”。
“赞成”。
“赞成”。
“不赞成”。
赞成,不赞成,不赞成,赞成……票数交替上升,彼此之间紧紧咬着对方。
当六票唱完时,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爱音手中,那最后一个尚未打开的纸团。由于是不记名的,没有人知道那是谁投进去的,大家只知道,这是决定性的最后一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爱音。
爱音的手,此刻颤抖得更加明显了,纤细的手指捏着那最后一个纸团,因为用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她低着头,粉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所有人的命运……就在这张纸上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漫长地像是一个世纪,然后,她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揉开那个紧紧攥着的纸团,一点一点,仿佛在揭开一个古老的封印。
终于,纸团被完全展开。
爱音的视线落在上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停止了。
他看到她捏着纸张的手指,那剧烈的颤抖,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像奔跑的赛车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归于静止。
紧接着,他看见爱音那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然展开了,不是缓缓放松,而是像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忽然被松开,又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被阳光撕裂。
之后的事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没必要知道,他只知道,他赢了,他们赢了,所有被废社团赢了,他们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
……
当他把最后一个纸团扔进垃圾桶时,回过头,爱音正在擦拭黑板。
夕阳的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体轮廓,粉色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蜜色。
“爱音……谢谢。”
爱音擦黑板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真的……非常感谢。”他继续说着,“我知道这么说很见外,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不是你一开始就相信我那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如果不是你一直努力争取,组织大家,协调所有事情,甚至在台上,在我搞砸了的时候,还有刚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能这个计划,早就胎死腹中了,自然一切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谢我啊?”她终于转过身,歪了歪头,声音轻快,“光是嘴上说说可不够哦,Kee酱。”
他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那我该怎么谢你,请你吃大餐?还是……”
“笨蛋。”爱音轻声打断他,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盈满了柔和的笑意。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向那扇洒满夕阳的窗户,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玻璃上温暖的光斑,然后微微侧过头。
夕阳恰好在这一刻,将最温和的阳光投射进来,毫无保留地笼罩在她身上。头发、侧脸、纤长的睫毛,都浸润在金色的光芒里,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就在这片璀璨的夕照中,回眸看向他,然后就听到她用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笑道:
“那就……”
“好好继续当我的‘苦力’吧。”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副会长~”
看着她站在光里的身影,看着她脸上那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他心里某个柔软的东西,似乎因此而被触动。
他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
“嗯。”
“遵命,我的会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