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营造气氛,起点处点燃了篝火。
干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不时炸裂,向上飞舞,又迅速湮灭在浓稠的夜色里。
那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兴奋又紧张的小脸,也映出我们这些执行者脸上或明或暗、心思各异的影子。
「好的~接下来是这一组!」
随着小町活泼的指令,被点到的小学生们发出「呀~」的欢呼,小组全员起身,朝着森林入口走去。
试胆大会开始约三十分钟,已有七成左右的小组出发。
叶山设计的「不提前告知顺序、现场指定」的方案运转流畅。
看着尚未出发的孩子们脸上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神情,看着他们在从叶山那里确认顺序后露出的安心叹息,再看到三浦和户部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最后确认步骤的样子... ...一切都在预定轨道上。
计划的齿轮咬合顺畅,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开始之后,请前往森林深处的祠堂取回咒符。」
在森林入口处,一身魔女装扮的户塚清晰简洁地宣布规则。
最初的紧张已然褪去,重复劳动带来了一种近乎自动化的熟练感。
这里交给户塚、小町以及坐镇的平冢老师足够了,发生计划外变量的概率很低。
我悄悄离开篝火的光晕范围,潜入树林的阴影,开始视察各节点的运作情况。
这并非不放心,更像是程序运行中的例行巡检。
最先抵达的是由比滨结衣的「惊吓点」。
一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通过。
她看准时机,从藏身的树丛后猛地跳出——
「嘎嗷!把你们都吃咯!」
... ...
这是什么吓人方式?模仿儿童节目里的吉祥物吗?
突然冒出一个举止夸张的笨蛋大姐姐,小学生们非但没被吓到,反而爆发出哄堂大笑,一边笑一边跑开了。
人群远去后,由比滨独自留在原地,肩膀无力地垮塌下来,低着头,抽了抽鼻子。
「感觉... ...我好像傻瓜一样... ...」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挫败感和自我厌恶。
我没有上前。
此刻的安慰或指导都无意义,只会增加她需要处理的调理情绪。
我能做的只是观察,并记录下她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灰暗的氛围
——那不是夜色,是过度负荷的情绪正在外溢的征兆。
她扮演「开朗笨蛋」的能耗,已经远超这身单薄小恶魔装所能提供的伪装额度。
我移开视线,利用林间更隐蔽的小径,无声地绕开她,继续前行。
林间传来小学生们刻意拔高的说笑声。
「完全不可怕嘛!」
「就是就是!」
但当我无意中踩到枯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时,那些声音会瞬间减弱,被紧张的沉默取代。
「刚才... ...是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 ...」
「什么都没有啦!别自己吓自己!」
讨论声压得很低,带着颤音。
最原始的恐惧,源于未知。
我没有暴露自己,像个真正的幽灵悄然离开了那片区域。
越往森林深处,黑暗越是浓重,仅靠稀疏的月光和星光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即使是夏夜,高原的寒意也悄然渗透进来,但这种「冷」似乎不止源于气温,更像某种无形存在散发着心理上的「恶寒」。
在一个转弯处,我停下了。
前方,一个白色的「影子」静立在那里。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洒在那垩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
夜风拂过,那身影的轮廓随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融解在光影的涟漪中。
我没有发出声音。
并非因为恐惧,而是那景象的「异常清晰度」攫取了我的全部处理能力。
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感渲染,纯粹到令人感到不适的「视觉信息」。
美丽,但美丽得像一个精心调试却毫无温度的3D模型,或是博物馆里标注着「禁忌」的冰冷展品。
世间确有许多此类事物,在人们试图用语言捕捉之前,就已悄然完成了从存在到传说的变迁,化身为非人之物。
我的思维莫名地跳跃到这个结论上。
雪之下雪乃,宛如从月华与寒气中凝结出的幽鬼,仅仅伫立在那里。
静止的时间可能不到十秒。
她察觉到气息,回过头。
目光与隐在树影中的我相接。
「呀!」
或许是被突然出现的「物体」惊到,她猛地向后跳开足足两米,动作迅捷得不似平时。
「... ...比企谷、君?」
她眨了眨眼,像是需要时间进行识别确认,然后略显安心地轻抚胸口。
刚才那反应算什么... ...我的心脏似乎因此产生了一瞬间不规则的搏动,但很快又归于平稳的基线。
是残留的生理反射,还是情感系统的错误噪音?
算了,无法判定。
「辛苦了。」
我发出标准的工作问候。
「还以为撞上幽灵了呢... ...」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你的眼神已经死了大半。」
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反应。
我试图扯动嘴角做出苦笑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反馈有些延迟和僵硬。
「不是没有幽灵的吗?」
「对啊,没有的。」
「不过你刚才还真是一副相当害怕的样子。」
被我指出,雪之下似乎有些恼火,微微瞪着我,语速加快:
「我怎么会害怕。所谓的‘见鬼’,往往是因为潜意识相信其存在,进而影响视觉皮层产生的错觉。这在心理学和神经学上都有解释。所以,只要从根本上认定‘不存在’,就肯定不会见到。绝对的。」
最后那个「绝对的」,语气格外用力,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话说回来,这个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已经完成七成了。很快结束。」
「... ...是吗。还得在这里待一阵啊。」
她短短地「哈」了一声,像是叹息。
这时,旁边的灌木丛再次传来「沙沙」的声响。
雪之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看,这不就是在害怕吗。
啊,不妙。
下一组小学生快要到了。
我必须立刻隐蔽。就在我准备闪入更暗处时,感觉衬衫下摆被轻轻拉住。
回头,发现雪之下的手指正捏着我的衣料。
「干嘛?」
「诶?啊... ...」
她似乎也是无意识做出这个动作,被我一问,脸上露出些许困惑,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松开手,别过脸去。
「... ...没什么。倒是你,不赶紧藏好行吗?」
「很遗憾,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在我们耽搁的几秒内,小学生们已从转弯处出现。
领头的小孩与我目光直直对上。
在试胆大会的恐怖氛围中,撞见一个穿着普通、面无表情的高中男生,所有的气氛营造瞬间破产。
真是做了件扫兴的事
——我这么想着。
然而,小学生的瞳孔在短暂的疑惑后,骤然因惊骇而放大。
「是、是僵尸!」
「不对,那个是丧尸啊!」
「那家伙的眼神太不妙了!快逃!!」
... ... ... ...
孩子们用尽全力尖叫着逃跑了。
我仰头望向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星空,胸腔里泛起一丝类似「想哭」的冲动。
雪之下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堪称「嫣然」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是很好吗。让小学生们这么‘高兴’。托你那腐烂眼神的福,成了很棒的回忆呢。」
「你还真没有夸人的天赋... ...」
为什么这时候还要追加攻击,这家伙。
「那我先走了。」
「嗯,一会儿见。」
不知为何,我对雪之下和由比滨短暂地建立起了联系。
我也知道平冢老师的用心了,但是这次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暂时合作的。
没了我的侍奉部由比滨也能短暂褪去她的伪装如是。
我留下雪之下,加快脚步。
虽然小学生们跑到了前面,但利用树林间的缝隙,仍能抄近道赶超。
几乎无视道路的存在,只以终点篝火的方向为坐标,在林木间穿行。
在最终点祠堂附近,海老名同学正挥舞着一根绑着纸垂的树枝,口中念念有词:
「向高天原~~供奉~供奉~~」
连祝词都准备了。
该说她在没用的地方格外认真吗?
「哦,比企谷君。」
她注意到我。
「你好。还真是在细节上高度还原啊。」
「因为我也好阴阳师这口嘛。」
「这样啊... ...」
「好这口」是指?
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之类的吗?
过于深奥,难以理解。
说实话,比起巫女装扮本身,海老名同学周身散发的那种沉浸于自我世界的气场,反而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归类的不适。
我被这种不适感驱使,简单致意后,便全力离开了那个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