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学生们被 DVD 中标准化的幽灵与怪谈吸引时,我们继续推进着试胆大会的准备工作。
这感觉很像在调试一台复杂机器,每个齿轮都必须咬合在预定位置,以确保最终输出的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人际关系的社会性解体。
当雪之下她们在处理服装道具时,我被叶山叫到一旁,进行计划细节的最后确认。
对话以惊人的效率展开,仿佛我们讨论的不是如何操纵一群孩子的恐惧与信任,而是在规划一次普通的课外活动流程。
「只需要将鹤见留美那组的顺序调整到最后就可以了吧?」
「啊,是的。因为‘处理’需要时间,放在最后比较合适。要在抽签上做手脚吗?」
「不,那不够可靠且耗时。由我们这边直接指名更好。借口可以是不提前告知顺序,能增加刺激感和真实性。」
和叶山的对话异常流畅。
这固然有我这台中央处理器目前专注于逻辑优化的原因,但叶山的表现更令人印象深刻——
没有道德上的摇摆,没有无用的情绪介入,只有干净利落的执行步骤确认。
他的正确与阳光在此刻被剥离了情感内核,只剩下高效的问题解决框架,这反而让我感到一丝... ...奇异的协调。
我们仿佛成了共同操作一台精密仪器的技术员。
「... ...引导的部分就拜托了。」
「了解。惊吓点的设置呢?」
「我会去调整路口的锥形路标,引导她们走向‘禁止通行’的预定区域。叶山你们就在那片区域待机,准备执行‘暴露’环节。」
「明白了。另外,户部和优美子可能记不住太复杂的指令。」
「用手机备忘录准备好要点就行。在试胆过程中查看手机也不会显得突兀,甚至更能模拟出现实中‘不耐烦’或‘依赖设备’的真实状态。」
「有道理... ...」
叶山立刻在手机屏幕上操作起来,动作熟练。
他总能迅速将抽象方案转化为具体的、可执行的行动列表,这种能力在眼下极其有用。
纯粹围绕工作的对话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
话题不会触及个人领域,无需顾虑对方的情感反应。
即使说出苛刻的要求,也会被「为了达成共同目标」的外壳所包容。
大概就是所谓的事务性协作的理想状态
——如果忽略我们协作的内容本身的话。
细节确认完毕,叶山前去向三浦和户部传达指令,我则转身走向正在准备服装道具的雪之下她们。
所谓的准备,其实质就是在夜晚的森林里惊吓路过的小学生。
因此,成功的关键并非恐怖故事的逻辑自洽或化妆的逼真程度,而在于瞬间的冲击力与意外性。
对于小学生而言,直接在感官上吓一跳,远比迂回的心理恐怖更有娱乐效果。
我小时候参加的试胆大会,最终也往往演变成教师扮演的杰森突然跳出。
或是披着被单的怪物摇晃追逐的混沌场面。
相应的,这类吓人用的道具在林间学校往往有常备库存。
此刻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万圣节变装大杂烩式」的集合:
「小恶魔装... ...猫耳、尾巴... ...白色浴衣... ...魔女帽和斗篷... ...巫女服... ...」
娱乐性显然压倒了恐怖感。
据说这都是小学老师们的杰作。
其动机不言而喻,这让我一瞬间对教师这个职业产生了某种微妙的理解(或者说早已有了偏见)。
海老名同学已经换上了巫女服。
她清秀的容貌与古典服饰相得益彰,产生的氛围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带有禁忌感的神秘。
若安排在祠堂附近出没,或许能制造出不错的不协调感。
我一边在脑中分配着各人的部署位置,一边观察其他人的状态。
然后,我看到了正努力把尖顶帽子戴好的户塚彩加。
他拉扯着魔女斗篷的衣袖和下摆,略带困惑地低声自语:
「魔法使... ...算妖怪吗?」
「嘛,广义上来说,算吧。」
我回答道。
而且,这装扮怎么看都更接近魔女少女而非传统的恐怖形象。
但这反而构成了一种反向的异常感。
「但是,不吓人吧?」
「不,挺吓人的,没问题。」
是的,非常「吓人」。
这种毫无恶意、纯粹由可爱构成的装扮,对我这种情感机能异常的人来说,反而可能因为其非常规性而引发系统警报。
不过这种理由说出口的话,警视厅会把我带上车的吧。
「哥哥!哥哥!」
伴随着与其说是「咚咚」不如说是毛绒绒的触感,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回过头,一对巨大的、布偶般的猫爪正在眼前晃动。
「这是什么?妖怪猫?」
「大概吧... ...」
眼前是cos成音乐剧《猫》中角色模样的小町,漆黑的紧身衣,猫耳和尾巴一应俱全。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既然这么可爱就算了。」
美少女穿什么都成立,这大概是个宇宙真理。
小町正研究着如何灵活操控那双大爪子,一个如同幽魂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 ...」
那是已经换好白色浴衣、宛如雪女化身般的雪之下雪乃。
她恍惚地伸出手,捏了捏小町的猫耳。
「那、那个... ...雪乃学姐?」
雪之下又摸了摸猫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某项鉴定工作,只差说出「嗯,做工不错。」
「... ...不是很好吗。非常合身呢。」
「谢谢夸奖!雪乃学姐也特别漂亮!对吧?哥哥?」
「啊啊,」
我转向雪之下,她一身素白,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带寒意,
「你和这身真是毫无用处的合适呢。简直就是雪女。打算冻死几个?」
「... ...你这是在夸人吗?」
雪之下扬起眉毛,我顿时感到后背窜过一阵真实的寒意。
「啊,这股寒气,简直就是雪女,真像真像。」
我立刻补充道,试图将刚才的评论转化为全力称赞。
雪之下撩起肩上的黑发,瞥了我一眼。
「比企谷君也很合适呢。这个僵尸装。眼睛的腐朽程度简直是好莱坞级别的。」
「我可没化妆。」
我用自己都感到缺乏生气的眼神回瞪过去,但立刻被她更冰冷的视线逼退。
可怕。
移开的视线,捕捉到了正在试衣镜前扭捏不安的由比滨结衣。
她穿着小恶魔装,在镜子前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用力摇头,低下头叹了口气,但马上又兴致勃勃地摆起姿势。
整个状态充满了初次Cosplay者特有的笨拙感也夹杂着些许不安和兴奋。
「你还真忙啊。」
「啊、小企... ...」
听到我的声音,她像要遮住身体似的抱起胳膊,脸上露出缺乏自信的表情,眼神闪烁地望过来,似乎在等待评判。
「... ...那个,怎么样啊?」
我看着她。
那身装扮本身并无问题,甚至可以说很适合她。
但问题不在于装扮,而在于穿戴者此刻的状态。
她周身弥漫的那种勉强感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她。
我仿佛能「听」到那雾气中细微的,濒临断裂的嘶嘶声
——那是灰色碎片在过度负荷下发出的、唯有我或者川什么... ...这种「天线接收器」才能感知的噪音。
她的笑容越是努力,那噪音就越是刺耳。
「一点也不合适。」
我的声音平稳,陈述着客观观察到的不协调。
要说得更清楚点,就只是特别像在勉强自己扮演不适合角色的白痴一样。
「... ...这么不合适,还真是遗憾。」
「诶?诶多... ...」
由比滨眨了眨眼,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解码工作。
然后,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像是理解了、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带着些微胜利感的笑容。
「老老实实夸奖不就好了嘛... ...笨~蛋~!」
目睹了全程的小町,露出一脸满足的我懂的笑容。
「因为哥哥是别扭娇呢!」
「别乱造奇怪的词。」
我感到一阵徒劳。我的本意是点出她的勉强与不协调,希望她能卸下那沉重的伪装,哪怕一刻也好。
但显然,我的表达方式只能让她将其解读为另一种形式的、拐弯抹角的称赞。
沟通再次失效。
就在这时,叶山他们回来了。
三浦和户部也准备就绪。
三浦甚至无需特殊装扮,其本身的存在就带有足够的威慑力。
「叶山。」
我喊道。
叶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已经换装完毕的众人,声音清晰而平稳:
「那么,让我们进行一下最后确认吧。」
离试胆大会开始,所剩时间无几。
无论事后会留下怎样令人不快的余韵,无论内心如何清楚这绝非正确或美好之事,计划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无人能够让它停下。
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将各自推向那个已知的、冰冷的结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沉闷的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