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洛天依弓着身子,像只受惊的灰毛仓鼠,在前面带路往街区深处钻。
她专挑那些偏僻的、倒塌的、看起来连老鼠都嫌寒碜的地方。
这一路上,神冥夜看见更多战争的痕迹。
一栋五层楼的公寓,整面外墙塌了,像被巨人喝多了随手撕开的玩具屋。
里面露出的房间结构清晰可见——倾斜的床,倒下的衣柜,散落一地的衣服和相框。
有张全家福掉在废墟上,玻璃碎了,照片上一家三口还在笑,只是脸上多了几道裂痕。
一辆公交车侧翻在路中间,车窗全碎了,玻璃渣子铺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不怀好意的光。
座椅上溅着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成了地图的模样。
车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背包散落在过道里,像被遗弃的内脏。
墙上涂满了涂鸦。
有愤怒的标语:“GHQ去死!”
“还我自由!”
字迹潦草,带着铁锈般的红。
有帮派的记号:骷髅头、蜘蛛、交叉的刀,线条粗野。
还有一处用鲜红的、仿佛还没干透的喷漆,喷了巨大的一行字:
“Lost Christmas”
失落的圣诞节。
神冥夜看着那行字,歪了歪头。
圣诞节他知道。
病院每年都过,会有塑料圣诞树,有包装简陋的礼物,有张阿姨烤得能砸死人的硬蛋糕。
李姐会戴上用报纸卷的白胡子,穿上红棉袄(扣子经常崩开),给每个病人发两颗水果糖。
“失落”的圣诞节?
是把圣诞老人弄丢了吗?
还是糖果被院长没收了?
他不太理解。
但红色通常代表警告,比如“小心地滑”和“禁止大声喧哗”。
这肯定不是好事。
怀里的小葵——她说她叫小葵——把脸埋在他肩头,不敢看那些景象。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病号服的衣领,指关节都攥白了,还在微微发抖,像风里瑟缩的蝴蝶翅膀。
七个感染者默默跟在后面,步子僵硬但不算慢。
他们不说话,不交流,不左顾右盼,就老老实实跟着,像一群设定好程序、只会执行“跟随”指令的机器人。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七道沉默的、边缘模糊的阴影,紧紧咬在神冥夜脚后。
就在他们准备钻进一栋半塌的楼体缝隙时,神冥夜突然“啊”了一声,停下了。
他弯腰,从一堆碎砖、发霉的泡面桶和可疑的黑色污渍里,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缺了条胳膊、连计时器都糊了的塑料奥特曼。
大概曾经是某个孩子的宝贝,现在和垃圾没什么两样。
“看,”他举起奥特曼,在月光下端详,表情庄重得像考古学家发现了远古文物,对怀里的小葵说,“是奥特曼。他一个人在这里打怪兽,肯定很孤单,很饿。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小葵呆呆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人。
洛天依从前面探回头,嘴角抽搐:“宿主……那是垃圾……而且我们是在逃命,不是捡破烂……”
“不对。”
神冥夜摇头,很认真地把奥特曼在自己还算干净的T恤下摆上蹭了蹭(蹭掉一层黑泥,露出底下一点点黯淡的银色),“王大爷说,每一个倒下的战士都值得尊敬。李姐说,垃圾只是放错地方的资源。所以——”
他顿了顿,逻辑完美闭环,眼睛闪闪发亮:
“这是放错地方的战士。”
他把缺胳膊奥特曼郑重地塞进自己病号服口袋,还安抚似的拍了拍:“好了,现在我们有八个家人了。你是奥特曼家人,负责打怪兽。虽然你胳膊少了一条,但没关系,我以后给你找个新的。”
口袋里的奥特曼:“……”
(系统光屏在洛天依眼前默默刷过一行记录:【检测到宿主收录特殊物品“残缺的信仰造物/儿童玩具”…能量波动:无…归类为:“装饰品/精神寄托物/可能的谈判筹码”…已记录。】)
洛天依扶住了额头,感觉脑仁疼。
她放弃争论,转身继续带路。
“到了。”
几分钟后,洛天依在一栋半塌的公寓楼前停下,扶着膝盖喘气。
这栋楼看起来曾经挺高档,有欧式的雕花阳台,但现在阳台塌了一半,精美的铁艺栏杆扭曲得像麻花。
楼体侧面被炸开一个大洞,黑黢黢的,像怪兽张开的嘴。
她率先从破洞钻进去,神冥夜抱着小葵跟上,感染者们鱼贯而入——他们鱼贯而入的姿势非常标准,一个接一个,间距相等,甚至知道稍微低头避免撞到上面的断梁。
里面是个还算完整的客厅。
大约二十平米,有破裂的皮质沙发,倒地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籍和相框。
墙上有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天花板一角塌了,露出里面狰狞的钢筋和电线,几根断掉的电线垂下来,断口“滋滋”冒着细小的、蓝白色的电火花,像垂死的萤火虫。
但至少,墙壁还算完整,能挡风遮雨。
窗户虽然碎了,但被人用木板从里面粗糙地钉上了。
地上有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和一股淡淡的、已经发干发硬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洛天依把半扇还挂在门框上的、摇摇欲坠的破门板拖过来,勉强堵住洞口,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布满裂纹的墙壁,长长地、深深地、仿佛要把灵魂都吐出来一样,出了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她说,声音听着很累,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GHQ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么偏、这么破、这么像鬼屋的地方。
他们优先搜索主干道、商场、医院那些可能有大量‘活资源’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神冥夜,眼神复杂:
“但不能久待。他们迟早会像篦子篦头发一样,把每个角落都翻一遍。而且……”
她看向窗外,远处天空有直升机在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像死神的视线,冰冷、缓慢、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一栋栋建筑。
“而且‘Lost Christmas’计划一旦启动,这整个区域都会被抗体导弹清洗。
到时候,躲在哪里都没用。”
神冥夜这次听懂了。他点点头,表情严肃:“那很浪费水。李姐说,要节约用水。”
洛天依:“……”
她放弃了解释“清洗”和“节约用水”之间的逻辑鸿沟。
神冥夜把怀里的小葵轻轻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上——那是屋里唯一完好的家具。沙发是真皮的,曾经应该很贵,但现在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结块的海绵。
他把兔子玩偶塞回小葵怀里,轻声问:“饿不饿?”
小葵摇摇头,但肚子不争气地、响亮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咕————”的一声长鸣。
神冥夜笑了,眼睛弯起来。他扭头看洛天依:“有吃的吗?公主的肚子在唱歌了。”
洛天依翻了个白眼。
但她还是调出系统光屏,手指在上面快速划拉几下。
一道微光闪过,她手里多了包军绿色的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这是你新手礼包里最后的食物。”
她递给神冥夜,表情肉痛,“省着点吃。积分就剩1点了,买不起别的。系统商店在这儿贵得离谱,一包饼干要5积分,抢劫呢。”
神冥夜接过,拆开包装。
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他用力掰,才“咔嚓”一声掰下一小块,喂到小葵嘴边。
小葵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叫小葵,对吧?”
神冥夜一边喂她小口喝水,一边确认。
“嗯。”小女孩小声说,“向日葵的葵。”
“小葵啊。”
神冥夜用自己稍微干净点的左手手背,擦掉她嘴角的水渍,“真好听的名字,像小向日葵。要像向日葵一样坚强,好不好?”
小葵看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大哥哥的衣服……是医院的?”
神冥夜低头看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灰尘、破洞。
他笑了,点点头:“嗯,是医院的。我是从医院逃出来的骑士。”
“骑士也会生病吗?”
“会啊。”
神冥夜很认真地说,指着旁边的洛天依,“骑士会得一种很麻烦的病——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医院的天台。
被她一屁股坐死的。”
“……”
洛天依手指一僵,猛地转回头,肩膀耸动。
“然后我就穿越过来了。”
神冥夜继续科普,“死人,是不会再死的。这是科学。”
洛天依:“……”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吃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