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
然后掀起自己T恤下摆,用里侧稍微干净点的布料使劲擦了擦。
做完这套“消毒”流程。
在他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女孩冰凉的脸颊。
“你看,我把坏人都变成家人了。”
他认真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幼儿园老师教的美好常识,“以后他们保护你,给你送礼物。小护士说,家人送的礼物最好了,因为不要钱。”
小女孩看着他,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无意义的气音。
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也冒了个泡。
就在这时——
“Eu……terpe……”(赐予我……)
“请赐予我……歌声……”
空灵的歌声,又从远处飘来了,像一根冰冷的、闪着微光的丝线,穿透硝烟和血腥味,轻轻缠住了每个人的耳朵。
神冥夜抬起头。
街道尽头,那栋还没完全倒塌、像个倔强醉汉般斜靠着的大楼上,巨大的电子屏幕居然还在苟延残喘地工作。
屏幕边缘闪着不稳定的雪花,画面不时跳动、扭曲。
但中间,那个粉发红瞳的少女楪祈,穿着白色的、像月光和悲伤一起织成的裙子,站在一片虚无或者说,是舞台的光里,嘴唇微张,眼睛轻轻闭着,表情宁静而悲伤。

歌声透过破碎的城市音响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滋滋”的杂音,偶尔还卡顿一下,但依然美得……美得让这片燃烧的废墟像个荒谬的梦。
是《罪恶王冠》的主题曲。
是楪祈的歌声。
神冥夜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纯净得像从来没被污染过的水晶。
真好听,就像天使在唱歌。
不,比天使还好听。
像……像他某个高烧的夜里,在滚烫的黑暗中听到的、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呼唤。
像记忆深处,妈妈哼过的、早已模糊的调子。
在这个燃烧的、破碎的、连空气都在尖叫的世界里,居然还有这么美的歌声。
这一定是神迹。
是这个世界还没完全坏掉、还在某个角落偷偷呼吸的证明。
“你听,”他对小女孩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停在废墟上的、羽毛透明的精灵,“有天使在唱歌。”
小女孩也抬起头,看向屏幕。她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点茫然,多了点……被那纯净到不真实的声音吸引的恍惚。
歌声,确实有种神奇的力量。
能让人暂时忘记喉咙里的血腥味、脚底的碎玻璃、和眼前七个行尸走肉,沉浸在那个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里。
“妈妈……”
小女孩小声说,声音像受伤的小猫在呜咽,混在歌声的间隙里,几乎听不清,“妈妈不见了……我找不到了……她说去买糖……呜……”
神冥夜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感觉,比刚才子弹打在身上还疼。
疼得他呼吸一窒,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口,攥住那颗跳动着病毒和混乱逻辑的心脏,狠狠捏了一把,挤出了里面所有陈年的、锈蚀的悲伤。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十岁之前,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还被水泡过,所有画面都晕染、扭曲、褪色了。
他也曾这样找过“妈妈”。
在青山病院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走廊里。
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床和灰白墙壁的房间里。
在每一个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的角落。
他拉着护士姐姐(可能是李姐,也可能是某个早已不在了的护工)的衣角问:“我妈妈呢?”
护士摸摸他的头,眼神躲闪,语气敷衍:“小夜夜,你记错啦。你没有妈妈。
那是你幻想出来的。”
他不信。
他记得“妈妈”的味道,也许是某种廉价香皂,也许是阳光晒过的被单。
记得“妈妈”的声音。
温柔,但总是隔着很远,像从水底传来。记得“妈妈”摸他头时那温柔的力度,或许只是某个护士难得的善意。
虽然那些记忆,现在只剩下一些比蛛网还脆弱的碎片,一些抓不住的、一碰就散的感觉。
但他记得那种“找不到”的恐慌。
那种“不见了”的绝望。
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在冰冷走廊尽头的、无声的嚎哭。
“我帮你找。”
他看着小女孩,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刻刀刻在石头上,认真、坚定。
“我帮你找妈妈。”
他重复,像是在对眼前的女孩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很多年前、蹲在走廊角落的自己说。
“骑士的职责,”
他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尽管他脸上还有血,身后站着丧尸,“就是帮公主完成心愿。”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又补充道,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但现在,先跟骑士去安全的城堡,好不好?
城堡里有饼干(可能过期了),有牛奶(希望没坏)。
有软软的床(也许是堆干净的布)。
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我们再去找妈妈。李姐说,晚上找东西容易丢,白天才看得清。”
小女孩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远处又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炸,像巨人的鼾声;久到屏幕上的歌声因为信号问题,突然刺耳地“哔——”了一声,又恢复正常;久到七个“家人”里,有一个似乎站累了,膝盖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地,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泪,好像流得没那么凶了。
她伸出小手,犹豫地、试探地,握住了他一根手指。
她的手很小,很软,冰凉得像块玉,还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神冥夜握紧那只小手,像握住了一整个世界最后的温度。
他站起来,因为蹲久了有点晕,身子晃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巷口那七个“家人”,刚想说什么——
“呜——呜——呜——!!!”
刺耳的、仿佛金属怪物垂死尖叫的电子警报声,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撕开了夜空!
不是警笛,是更尖、更急、更不祥的声音,从远处轰然炸响,然后由远及近,像无数把电锯正在锯开这座城市的骨头!
天上传来“轰隆隆隆——”的闷响。
不是雷声,是螺旋桨!
巨大的黑影带着探照灯,光柱像死神的独眼,冰冷、惨白、不讲道理地在街道上扫来扫去,所过之处,连阴影都无处可藏!
“GHQ的增援!清洗部队!”
洛天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小女孩刚才的脸还白,她冲过来,不是拉。
是“薅”住神冥夜的手腕!
“快走!被那灯照到就完了!他们会把这片区域像擦桌子一样,连人带老鼠一起抹掉!”
她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语速快得像在说唱。
她另一只手在空中疯狂划拉,系统光屏“砰”地弹出来,闪着刺眼的红光。
六本木的地图上,他们所在的绿点微弱地闪着,像风里的残烛。
而周围,几十个猩红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以包围的架势,快速逼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带着倒刺的死亡之网。
“跟我来!这边!走小路!”
洛天依拽着他就往街区深处、更黑、更窄、堆满垃圾和未知的巷子里冲!
神冥夜没犹豫。
他一把抱起小女孩——她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碰就碎的琉璃——然后对那七个站得笔直、仿佛在等待检阅的“家人”挥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朋友去野餐:
“跟上,家人们。我们去城堡。城堡里安全,有饼干。”
七个感染者,仿佛接收到了最高指令。
它们迈开僵硬的步子,“咚!”、“咚!”、“咚!”……
脚步声又沉又齐,踏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在空荡荡、燃烧着的街道上回响。
它们跑动的姿势依旧古怪,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但速度居然不慢,紧紧地跟在了神冥夜身后。
月光下,这支队伍看起来荒谬绝伦:
一个飘在前面、疯狂吐槽的哥特裙精灵(导航+气氛组)。
一个抱着小女孩、表情认真奔跑的精神病少年(队长+公主搬运工)。
七个姿势僵硬、沉默跟随的“家人”(丧尸护卫队)。
像一支迷你的、粗制滥造的末日巡游马戏团,正在上演一场名叫“逃亡”的荒诞剧。
洛天依跑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她看着神冥夜奔跑时还不忘护着小女孩头的动作,看着他身后那七个行尸走肉但“尽职尽责”的“家人”,看着这个燃烧的、破碎的、连歌声都浸着悲伤的末世。
然后她深深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回头,咬牙继续在复杂的废墟小巷里钻。
“至少……”她一边拼命辨认系统地图上几乎被红点吞没的路径,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的幽默感:
“至少这个精神病宿主,在搞出‘哈基米骨刺舞’、‘手动制造丧尸家人’这一连串足以让任何正常人脑淤血的操作之后……”
“还记得要保护这个小女孩。”
“至少,他没丢下她,没把她当成末世里第一个该被扔掉的‘累赘’。”
“这大概……”洛天依跳过一截断裂的水管,头上的虚拟雪花在奔跑中飘散,“是我这个倒霉透顶的实习精灵,眼下唯一的、渺小的、可怜的安慰了。”
“虽然这安慰本身,就他妈离谱到让人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