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同学，快醒醒……”
身旁传来一个略显迟疑、音调温和的男声。
我转过头。
叫我的人是我的同桌。
一个看起来气质干净柔和的男生。
他留着清爽的短发，眼睛不大但眼神清澈，抿着唇，耳根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搓了搓手指，显得有些窘迫。
“抱歉，我……我忘记带抹布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能不能……借我一张湿巾？谢谢。”
他的措辞和态度让人很难拒绝。
而且，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没有算计或过于热络的讨好，只有单纯的尴尬和请求。
“给。”
我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里那包还剩好几张的湿巾整个递了过去。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整包。
愣了一下，才连忙接过，抽出一张，然后双手将剩下的递还给我，同时微微欠身。
“非常感谢！”
动作间有种自然的、毫不做作的腼腆，反而让人心生好感。
他低头开始擦拭自己的桌椅，动作仔细但不算慢。
这小小的互动，引来了附近另外两三个还没开始动手、或同样忘了带清洁工具的同学的注意。
他们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生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能也借我们用一下吗？实在不好意思……”
我索性将湿巾包重新放在桌角，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用吧。”
“太感谢了！”
几人道着谢，各自抽走一张。
于是，以这包小小的、散发着酒精味的湿巾为奇妙的媒介，一个临时性的、微型的交流圈在开学第一天清晨的B组教室这个角落悄然形成了。
大家一边擦拭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天地，一边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天。
话题无非是漫长的假期做了什么、觉得入学考试哪科比较难、对高中生活有什么模糊的期待等等。
气氛不算热烈，但也绝不冷场，维持在一种刚刚好的、礼貌而松弛的状态。
当话题不知怎地转向了各自毕业的国中时，除了我和远藤树（这时我才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同桌的名字），其他几人的语调瞬间拔高，眼神发亮，语速加快。
他们口中蹦出一个个陌生的校名、老师的外号、校园祭的趣事、体育祭的遗憾……
那些共同经历的细节，那些只有他们自己人能会心一笑的梗，迅速构筑起一道看不见却坚实无比的壁垒。
我和远藤树对视一眼，他对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而我则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我看着他们脸上飞扬的光彩。
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便是由这些共享的、无法篡改的过去所决定。
像无数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某个节点偶然相交，又迅速奔向各自的方向。
这样一想，心底那点微妙的疏离感，反而变得坦然了。
等待班主任到来的时间，就在这种断断续续的闲聊和各自整理中流逝。
我和远藤树因为恰好都暂时被排除在那个“国中回忆圈”之外，反而有了更多一对一交流的空隙。
我们聊了聊今早的天气，对学校建筑的观感，甚至吐槽了一下开学典礼可能很冗长。
对话没什么深度，但流畅自然。
在某个话题的间隙，我得知他毕业于“市立第三小学”。
我微微挑眉。
“巧了，”
我的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我也是三小毕业的。”
远藤树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现意外联系的纯粹欣喜。
“真的吗？那……说不定以前在学校里还见过呢，虽然可能没说过话。”
他笑得有些腼腆，但很真诚。
之前的身份让我们有了共同点。
像在玩配配对一样找到相同颜色的方块，让我们在陌生环境消除一点对未知的担心。
在班主任踏入教室前的那阵短暂寂静里，我看着身边这个气质温和、眼神干净的新同桌。
忽然觉得，或许可以尝试着，为这段至少为期一年的同桌关系，设定一个友好的基调。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也正好看过来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正式、甚至带着点傻气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或许无数新生在这一天都会说的话。
“总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以后请多指教了。”
远藤树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随即他的嘴角开始慢慢上扬。
那笑容从嘴角扩散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嗯！”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我也是，那请多指教，清濑同学！”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窗台。
洒在他微微卷曲的栗色发梢上，跳跃着温暖的光点。
啊啊啊啊啊……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这听起来太像刻意的、程式化的套近乎，一点都不符合我惯常的风格。
好傻，太蠢了。
幸好，他并不讨厌这种直白。
清脆的预备铃划破了教室的喧闹。
一位身着合体西装、步伐利落的男教师走了进来。
他站上讲台，目光平稳地扫视全班，没一会教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上午好。”
讲台上的男人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自然的权威感。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接下来一年负责你们数学课程的老师……”
他的自我介绍简洁明了。
随后是关于开学日流程、注意事项和未来几天安排的简短说明，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训话结束，班导小泉老师便指挥我们按照座位顺序列队，前往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
我们沉默地跟随着前方班级的人流，涌入那座从外观就觉其恢弘的建筑。
内部果然比想象的更为宽敞庄严。
挑高的穹顶，光可鉴人的深色木质地板，以及排列整齐、光线柔和明亮的顶灯，共同营造出一种肃穆却不至压抑的氛围。
侧面高墙上是一整排高窗，阳光倾泻而入，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道道倾斜的、明亮的光柱，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其中缓慢舞动。
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不少锦旗和奖牌，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这所学校过往的积累与荣光。
新生们按照班级顺序，在指定的区域整齐列队站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
新制服淡淡的纤维味。
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以及数百人聚集所产生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紧张和无限期待的生命气息。
我站在B组的队列里，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前方舞台上，校领导们已经就座。
新的生活，就在这片过于明亮的灯光下，在这混合着消毒水、木质地板蜡和青春荷尔蒙的空气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