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浅薄的三十二年人生经验来说,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第一要务便是要显得自然。
“欢迎回家。”好祥子抱了我一下后,便松开手,后退两步,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口,“今天去哪找了跌丝袜?”
她似乎还没看见我身后的坏祥子...我便欺身上前,将好祥子的视野尽数遮挡,我说:“沿着公交车站找了一圈,从世纪一路找到比邻。”
“欸...很远么?”她问。
“有点。”我说,“这样一路找过去,一刻没休息,现在才刚刚到家。”
“...真傻,你这人。”她无不以埋怨的眼神盯着我,“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哦跌丝袜~”
“那说不准。”我暗指身后的坏祥子,毕竟她俩大抵是同一个人,而坏的那家伙心眼绝对不能说是大。
“嗯?”她眨眨眼,“我才不小心眼,说真的。”
“没说你,我是说我很聪明。”
“欸...”好祥子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不会有人这样说自己聪明的哦跌丝袜。”
“说来,今天怎的这么热情?”我连忙将游离的话题扯回正轨,以打消身后丰川祥子对我激增的猜忌,“是忽地喜欢上我了?哈哈,那可真教人不好意思。”
“才没有,你个自恋的家伙。”好祥子又一拉眼皮,吐吐小舌头,“只是想让你高兴点不要再耍脾气了,我看电视上这样做,男生不都会很开心么?”
“这样啊...”我说,“那确实。”
我忍住不回头看坏祥,希冀这样一番的解释能融化坚冰——哪怕是表面。
“咳咳。”我特意清了清嗓子,颇为郑重的说,“说来,我有一个人想让你认识认识。”
“谁?”她问,“怎样一个人了?”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可爱极了。”我说,“就是脾气有一些坏,心眼很小,眼神也很吓人,但她心思纤细又敏感,好像一座濒临崩塌的冰山,稍微一碰说不定就会引发雪崩,但是真的去碰了才会发现,这不是雪山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个小女孩。”
当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第六感——大概是吧。在疯狂的报警,某种如芒在背的可怕感觉不断的攻击着我,但这也说明,我身后坏祥子的表情一定相当迷人。
“欸...”
好祥子双手缠在一起,一双金色的眼睛晃来荡去,大概是在想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吧,我猜测。
但丰川祥子,你的猜测是无用功口牙!
“那她在哪呢?”我忽地自言自语。
“在哪呢?”好祥子顺着我话问我。
“在这儿呢!”
说罢,我猛地向左边一挑,双手撇向身后的坏祥子,顺便回头一看她的脸...哦,看不见,她用双手死死的盖住了。
“哈?”好祥子发出这样美妙的声音来。
我再去看好祥子。
她下弯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左边眉毛压下,颧骨上的肌肉抖动,右边的眉毛高高抬起,真是复杂的古怪表情。
“欸欸欸欸!!!”
....
“嗯,所谓性命攸关...就是这个家伙要把你送去喂北极熊?”
坏祥子肩膀上披着我给的大衣,嘴里吃着我拿给她的雪糕,在我的家里!在我的沙发上!光着脚翘着我的二郎腿!?额等等,这个不是我的...
如此来质问我?
岂有此理!
“嗯。”
尽可能故作淡然,我点点头。
是的,好看的女孩子就是有道理。
我接着说:“的确如此,性命攸关。虽然其中有些歧义,可总归你也是不想我被大北极熊吃掉不是?不然你也不会来这儿了。”
坏祥子眨了眨眼,看着我,那眼神好像是在确认什么新型生物。
她说:“是啊,但我现在后悔了,觉得你去喂熊较好,喂北极熊还是棕熊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扶着脑袋,重重的叹了口气,又问:“那个家伙在寻求我又是?”
“她是在寻求你,确实的。”我老实交代,“我同她约好了,若我把你找来,她就原谅我戏弄她的过错,仅此而已,绝无别的什么。”
“...”
听我如此说罢,坏祥子沉默片刻。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捏着她自己的下巴,低头,大抵是作沉思。
我不打搅她,故也保持着相当的沉默,至于好祥子,她大抵是对坏祥子是有意见的,只是她现在忙于一场斗争——同水果软糖之间的惨烈斗争,故此腾不开嘴同坏祥交流,只能像一条河豚似的气鼓鼓的看着坏祥。
“喂,你。”坏祥她扭头看向好祥,“认识灯么?”
“什么叫这个家伙、那个家伙、你?”
坐在我身边的好祥子,手里的水果软糖已经没了。于是河豚终于长出尖刺,女孩死死的抓住椅背(她是反坐着的)情绪相当激动,“我是丰川祥子,Sakiko Togawa!请你好好的叫我的名字跌丝袜!”
“...别说那个口癖。”不知怎的,坏祥子此时的神情相当厌恶,“真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呢,丰川大小姐。”
“欸!”好祥忽地一惊,她急忙看向我,“会、会很...很她说的那样么?”
“完全不。”
一边说着,我故意看向坏祥,将笑容控制在欲笑不笑的阶段,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我相当欠揍。
我说:“其他人我不知,但就我个人而言...说的不害臊些:可谓是相当喜欢,这样说话的祥子相当可爱,不,是可爱极了。”
“你,你...真不害臊。”身边的祥子发出低低的抱怨声,但我没去看她,只是看着坏祥。
她这会的表情相当复杂,据我个人的解读,大抵是出于想骂我却又找不出词汇的组间休息阶段。
“呐呐呐,坏祥子。”我直言,“你也说句跌丝袜可好?我想听。”
“...”她无言,双手紧紧的环抱住自己的小胸脯,视线尖锐的像是要把我的脸上扎出血来。
但,你不说?
好!坏祥子,你若不说,有的是人要说!
咔!
我一打响指,用极其、极其热切的目光看向我身边的好祥:“来!我的好祥子!说十句跌丝袜给她听听!给她看看我们坚不可摧的友谊!”
“欸...”好祥子耷拉下去,显然是十分不愿意。
“仅限今晚。”我利诱道,“你想吃什么雪糕冰棍热饮美食,我来买单!”
“啊!”好祥子眨眨眼,“当真!”
“切。”坏祥子满脸不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
“唔...”祥子撇撇嘴,“就今天中午,你跟我说后备箱里有给我的礼物来着。”
“那,那你想要什么我也一并补上!”我下足了血本。
“好!”祥子向我伸出小拇指,“拉钩哦跌丝袜!”
“好!”我小拇指勾上她的小拇指,“拉钩。”
这会,我用余光瞥向那边的坏祥,发现她抱住自己更紧了些,视线还挪开了,光着的腿烦躁的抖动着。
“呵呵。”我对她说,“现在求饶,我还能暂且放你一马。”
“...哼。”祥子无言,只有冷哼一声。
嘻嘻——相当有趣啊,你这坏祥。
“好!好一个骨头硬的女孩...哼!好祥子给我上!”我大步迈向前去,用力一指坏祥,“给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看看你的可爱之处!”
“咳咳!”好祥子清了清嗓子,在坏祥皱巴巴的痛苦表情上,笑眯眯的开始了她的表演。
“跌丝袜!跌丝袜!跌丝袜!跌丝袜跌丝袜跌丝...呼,袜跌丝袜跌丝袜跌丝袜跌丝袜啊啊啊!”
中间好祥子喘了口气,但还是把十连跌丝袜一口气念完了。
言罢,她立刻转过身来,金色的双眼里似乎闪着星星似的问我:“如何了如何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用力鼓掌,极用力的鼓掌,声音大到我甚至害怕邻居来投诉,“祥子最可爱,最可爱,最可爱!你太令我欢喜了我的好好丰川祥子!”
说罢,我先看向坏祥,这时她小身子已经折叠下去,趴在自己的双腿上,双手遮住脸,一双光着的腿也不抖了。
这场面,我便明白。现在距离击破她的心之厚壁障就差最后一步了。
“好祥子。”我说,“我请求你,能说一句‘我丰川祥子真的非常可爱哦跌丝袜’吗?”
“欸?”好祥子左手轻轻攥着裙子,“有点...”
“真的拜托了我真的很想听!”我攥紧了双手将其高高举起。
“那好吧...”眨眨金色的眸子,红着脸的好祥子,她又蹦又跳的说:“我丰川祥子真的非常可爱哦跌丝袜!”
“好!太好了啊啊啊哦哦哦哦齁齁齁!”
我大抵因为大吼大叫而面红耳赤了,我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但不要紧,有的人脸比我更烫。
一边用力挥舞着双手,我恳求道:“再有活力点!声音再可爱点,来一句!我真的超级,超级可爱哦跌丝跌丝袜啊啊啊!”
“我丰川祥子真的超级!超级可爱哦!跌丝跌丝袜啊啊啊!”她声音夹的极了!我甚至感觉自己背后起了一背后的鸡皮疙瘩,但是...
我立刻看向坏祥子。
这会,她已经面朝沙发,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能看见她因扣紧的脚趾而皱巴巴、眼神粉白的脚底板——说实话,想戳两下。
“呵呵——”我先拍了拍好祥子的肩膀,告诉她:做的相当好,简直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非常令我很喜爱。
她又骂我不害臊,接着去坐在了离我最远的座位,离我远远的。
但这些行为也都很可爱,我便自动原谅了她的无礼。
随后我行至坏祥子身后,轻轻拍拍她的背后,其触感有些单薄,我的手掌能隔着衣服轻松感觉到她突出的肩胛骨。
我说:“嘿,祥子,这会儿能相信我不是坏人了么?”
“...”她不说话。
“好吧,我同你说实话,把不能说的能说的都同你说了。”
我小声在她脑袋后说:“是我在寻求你,祥子。我今早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得,我非得同这个女孩相处不可,我想帮助你,我甚至想把你留在我家里暂住,就像好祥一样。
“可我不能这么做。”我接着说,“那时我这么想:我得尊重你的意愿,我不能做些小动作,我不能借着因为年龄的差距而产生的信息差,使你掉落我精心筹备的陷阱。
“但,但后来。”我说,“后来我还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了你这个敏感又坚强的女孩,我想,我这边的祥子不认识文字,你怎的又会认识呢?
“我这边的祥子刚来这里的时候,被冷的不行,在室外的你又会冷成什么样子?
“我又想,你会死么?
“说真的,我不愿我认识的人离开,特别是你这样坚强、智慧、又充满魅力的女孩。”我接着说,“关于这里你不知道吧?如果你没到伊甸,没有因为睡过头而在终点站被迫下车,是去了其他的站点...
“没有身份证明的你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而小陈德勒的寒夜,它在最冷的时候足足有零下二十多度。你,你一个未成年女孩,靠一件我给你的大衣,是怎么也不能在外面活下去的。
“我敢打赌若你找不到落脚处,只消一个晚上,你便会死。”
“不会。”她头埋在沙发里闷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在哪?”我问,“是指去救助站么?不是我说,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在哪儿待久了会发生什么?我不愿说太多,你这般聪慧应当明白。”
“...”她没说话。
“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助,暂时的。”我说,“而且我很乐意帮助你,非常乐意。
“我说的直白些,即使你借着我的帮助,去找了一个帅气又年轻的男朋友作依靠,还是是找了别的什么男人女人,又或者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技能成功的在这个世界立足了,再彻底的把我抛诸脑后并再也不见了,还是这般那般。
“就算如此种种,我都很乐意帮助你。我说真的,我同那边那个祥子也是这般许诺。”
“...”
我也陷入了沉默,说不出更多的话,我已把我能说不能说之言尽数吐露,就像一块干燥了的毛巾,再强大的力量也不能从中榨取一滴水份。
而这时,祥子她终于转过身来,她终于肯面对我。
而我看见了,她凌乱的蓝色额发下,眼圈有一些些红,金色的双眼泪闪闪的。
怎的哭了?
我内心微微皱眉,也微微翘起嘴角:真是美味的表情啊,可能把这颗星球翻个底朝天,全世界的女孩挨个看过去,都见不到这般风景。
这时,她抽抽鼻子,艰难开口问我:“为什么?”
“呵呵——”
我没回答,先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有着熟悉的污渍,熟悉的柔光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起打扫它们的念头。
今天有了。
我摇摇头:“我之后会找个时间同你详细说说。”
我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
“但这会已很晚了,我想你一定饿坏了,救助站的伙食我是知道的,相当差。所以,现在先吃饭如何?”
“...”
她冲我点点头,并抓住我的手。
“好。”
于是我把她拉起来坐着,刚想转身钻入厨房,做点什么时...
“哇哦...跌丝袜。”
便看见了,好祥子那双金色眸子里相当‘有意味’的笑容,简直是在明晃晃的说:有猫腻。
对此我也不作什么狡辩,大大方方的走到好祥子面前,问她想不想吃欧芹炖牛肉?
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