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到生命最后尽头的刘易斯·索伦斯试图用薪柴的手臂隔空扒开那扇虚掩、厚重的殷红色房门,为此他甚至觉得可以举起他厌恶的魔杖,使用一点他厌恶的魔法。当然,他不会魔法。不过这可笑的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他嘶吼起来:
“西斯弗!西斯弗!快给我滚过来,这不就是你说的最后一刻嘛?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吧!”尽管奄奄一息的虚弱,他的语气给人却是畅快的、愉悦的。
仿佛听到了他的嘶吼,殷红厚重的门回应地被推开,穿着深蓝色巫师袍的西斯弗提着灯走了进来,语气相当无奈:“托某人的不喜欢魔法的福,我在秘库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一盏用来照明的油灯。”
她说完拂了拂袍裙,不少灰尘在火红的灯光映照下被抖落,也映出床榻上的病偻老人。
“哼,魔法……”床上的刘易斯嫌恶地嘟囔一句。
西斯弗对此叹了口气,并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深感无奈。
在有关魔法的这个问题上,他们已经争论太多太多次了,到最后她不得不认同刘易斯说得最为精辟的一句话:固执的父亲,固执的女儿。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这对流淌着同样索伦斯家族血脉的父女,哪怕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会向另一方妥协……眼下不就是个例子吗?当真理就在眼前时,哪怕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也会看不到。
西斯弗把提灯放在床头的柜台上,顺手挽下衣袍的帽子,露出一头红色的长发。她掏出深蓝色的魔杖,对面前近似枯骨的父亲欣慰地露出一个迷人微笑(这个笑更多则是因为他愿意以魔法的方式去验证一个问题),“您准备好了吗?”西斯弗问。
“你简直就是在问点灯的意义是什么——是什么呢?”刘易斯嗤笑一声。
“……您能这么精神就好。”
西斯弗收敛起本就没多少的笑容。她举起魔杖说:“与您的大概率是最后一次的赌约内容如下:你死后如果将被我有所感觉那我——西斯弗·索伦斯将按照刘易斯·索伦斯的话入学因吹斯汀魔法学院;若是证实失败,那刘易斯·索伦斯将索伦斯家族的秘境钥匙交予我。”这次的赌约源自他们对相隔万里之间亲人血缘论,一方要是遇到危险,另一方血缘的亲人是否会感受到?刘易斯说有;西斯弗不相信这种不靠魔法的感性之说。
西斯弗刚才说的话被魔杖间飘出的一缕黑烟在空中构成,形成一封“契约书”。
契约书的颜色从黑变成红,再有红变成黄,颜色不定。一直到最后变成随时会消散的白色。这是代表效用力近乎为零的意思。
这个结果在西斯弗的预料之中,她说:“魔法不是全知者。它不能作为判官去做连施术者本人都不知道的事。刘易斯,你没必要这么做。我可以给你施一个减轻痛苦、安详入睡的魔法。”
“刘易斯·索伦斯同意。”已经是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的刘易斯置若罔闻,他没什么力气地说出同意。
“……西斯弗·索伦斯同意。”她皱起眉,再一次对他的固执有了更深刻地认知。
契约最后还是达成了,但效用率无异于零。
西斯弗继续挥舞魔杖,念出后续咒语。这使他们的面前出现一个刻满咒文的白圈,“我在契约咒上添加了感应的魔法,如果你说的血脉与血脉之间真的会存在感应,那……”西斯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做这种事有意义吗?她不禁自问。反正结果都一样。
在余光看到床上这位即将死去的父亲时她暂时收起这个念头,继续说明道:“这个作为媒介应该也是管用的。将您的一滴血滴在上面就好了。”
记忆里刘易斯黑色深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灰色,且还在逐渐发白,像一条死鱼。他其实已经听不清西斯弗说的话了,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不断闪回,像是被风挂起的相册,最后停歇之时定格在一个女人抱住婴儿的画面。
“哇哇哇哇!”婴儿哇哇哇地哭喊着。刘易斯依旧记得自己这张曾被别人说过比肩生铁的脸,在铜盆的反光下露出一抹稚嫩如孩童的笑。
“西斯弗!”他忽然像是要把嗓子扯破的叫出一声。这让一旁的西斯弗用一种怀疑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放弃吗?刘易斯。”
刘易斯突然大笑起来,伸出那根薪柴的手臂到西斯弗面前。看着这根手臂,西斯弗明白他的意思,也是,她又怎么能不明白呢?在过去的那一段时间里,因为疾病,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比过去所有都久。
他们就如同一面镜子,始终都在做着相反的事,说着相反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还用大多无疾而终的赌约去浪费彼此的时间,平增互相固执的了解。而现在回想起来西斯弗她也诧异自己竟然会同意……而不是用这些时间去掌握更多的知识?
“你也在回忆吗?西斯弗,我的女儿。”刘易斯只剩一只半睁开、发白的眼睛看着她站的方向,戏谑说。
他那种戏谑、轻蔑的语气让西斯弗熟悉,以为他们又是再做一个无聊、无足轻重的赌约——难道不是吗?是的。
“不,”西斯弗用自己舒适的状态,很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想您这根枯木一样的手臂是否还能挤出一点血液呢?”
刘易斯似乎想咳嗽,胸膛前的一根根肋骨鼓了鼓,但还是没咳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食指动了动,说:“手指还能动,说明还在输着血,往脉搏割,那里应该会有。”
“如你所愿。希望您能坚持到最后。”西斯弗拿出一把匕鞘嵌了大大小小七颗宝石的匕首。无视刘易斯的嘲讽声(“什么时候自诩理性化身的西斯弗也会鼓励他人了?”),捧起他轻飘飘的手在上面脉搏处割了一刀。
匕刃并没有沾到血的痕迹,割下去的感觉也像是割在烂泥上,没什么实感。
西斯弗看着刘易斯的手,半天没有流出血液,她收好匕首,刚准备说这与她的判断一样时就听他说:“和老虎的舌头在舔一样。”
刘易斯闭上了仅存的半只眼睛,一坨?一块?说不出粘稠的暗红色血液从他刚才被割开的伤口处缓缓落在符文的白圈里。白圈变成她喜欢的蓝色,上面的咒文跃动起来。
西斯弗看了眼刘易斯,再次拿出匕首皱起眉的,在自己的小拇指指背上轻轻一割,好在匕首锋利非凡,不然她这一下就是挠痒痒。
鲜红的血液从她小拇指的指背上渗出,在引导下落入同一个白圈里。
活跃的咒文像被打了一棍的蜂巢,嗡嗡嗡转动起来,最后定格在空中。煤油灯,灯芯的火光被无形的手捻灭,取而代之的是符文和魔力的光晕作为光源缓慢远转着。接下来只需要等,等刘易斯的彻底逝去,看看她的心跳是否会加快还是脑子里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刘易斯发出两声听不出是什么,也可能单纯是低吟的咕哝声。
西斯弗看着小拇指上的伤口,快速拿出药膏涂抹上去,接着掏出一颗兔子爵士店里的糖果塞进嘴中。咀嚼着口中辣辣的甜意,她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等待的间隙,西斯弗一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里好。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感人多难忘,和那种寥寥几面只到互相问好程度的领居没什么不同。当刘易斯死后,西斯弗既不会为他伤心、哀悼,更不会履行一个女儿守灵的职责(西斯弗无比相信刘易斯他也不需要)。可他毕竟要死了,死亡是西斯弗厌恶的……这总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西斯弗这时听到刘易斯颤巍巍说:“西斯弗…哈哈,我的女儿……你在怨恨我,是吗?……我看出来了,我很抱歉……”
西斯弗皱起眉,她把视线撇了撇一旁熄灭的油灯,接着恢复成平常的样子,面带微笑地看着刘易斯。发现如果不是他还在微微颤动的嘴唇,与毫无反应的魔法,那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西斯弗看到定格在空中的感应魔法开始抖动,于是她闭上了眼,开始仔细感受自己的心脏、大脑、身体、血液……过了好一会儿,西斯弗睁开她碧绿色的眼睛,“什么都没有。”她想自己就是对的!刘易斯这回还能说什么呢?
感应与契约的魔法在空中剧烈抖动,仿佛是在从现有的词库里找到一个未曾有过的词,最后“砰”的一声,和气球一样炸开。失败了。
“唉,”西斯弗不出意外地叹了口早早就酝酿好的气,一时没忍住,不禁把之前的说辞拿了出来再次用:
“我早就说了这根本毫无意义,更别提对索伦斯了。我们已经在这种无聊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了,好了,现在我要回去秘库里了。有事你再叫我吧。”
她这么说可看到面前毫无回应的刘易斯才意识到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随着刘易斯·索伦斯这位有力者的逝去,那代表旧时代、封建压抑腐朽的拉塞尔帝国也彻底走向了毁灭。
“……”西斯弗突然哽住。正如她所厌恶的死亡又一次降临 ,让一个人的逝去就像是本该能引起后续的话突然落不到底。要是以往,刘易斯一定会用嘲讽和不屑反击。
西斯弗挥舞魔杖,把刚被气球一样炸开的感应与契约魔法弄乱的房间整理好后,她让一块毯子包裹住面前的刘易斯,将他安葬在索伦斯家族世代的墓园里。听说一开始这里是一片橘子林,只是埋得索伦斯多了就成墓园了。
尽管她与刘易斯之间最后的赌约堪称儿戏,怎么看也不会有结果,但好在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这个当真。
生前的刘易斯说过(那时他还有很多和他吵嘴的力气):“呵,有什么关系吗?消遣时间罢了。对我来讲失败和成功都无所谓,可一定要说——那身为索伦斯家主的责任感,让我不想把秘钥这么简单就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才十一岁!想拿到秘钥,就去因吹斯汀吧!我相信会在你毕业前到你手里的。”
是啊,消遣时间罢了。不管成功与否,刘易斯他都没损失。西斯弗十分质疑与不满他的说辞——作为家主最后的责任感就是不交给她的理由,意思是她不配?他又懂自己什么呢?他可不是莉莉丝。
说她是小屁孩……不否认她的年纪确实小,但这么说也真是过分!他根本就不懂自己会多少魔法、知识。
西斯弗让几颗橘子从树上飞下,落在刘易斯的碑前。这时一只闻到香气的食橘兽晃晃悠悠从墓园口走进来。鳄鱼一样的长嘴与尖牙,两粒黑豆的眼睛,毛发和橘子皮一样;它围着西斯弗的裙袍不断挨蹭,摆出祈求食物的姿态。
这类生物只吃橘子,却没办法爬树,还四季都吃,没灭绝也是奇怪。得亏在这里。
西斯弗又让几个橘子飞出来,落到食橘兽前,随即它哼哧哼哧吃了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把这两个墓碑清扫一下。”她示范地用魔杖在两个墓碑上敲了敲,发出的声响让食橘兽抬头。墓碑焕然一新。“这是刘易斯和莉莉丝的。”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西斯弗去到一棵巍峨的老树下荡起秋千,她继续思考:鉴于刘易斯对她的态度以及不理解,她认为她可以不遵守这个他单方面下的约定。
西斯弗分析起来:索伦斯家族的秘境钥匙是由每代家主传给下一位。过程不得知,因为每代都不一样。
现在从刘易斯最后说的话来找线索了——“我相信会在你毕业前到你手里的。”
忽略前面那句带着鼓励实则嘲讽的口癖话,后半段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短短一句内含的信息,它能表达的含义无非是“交予”、“送予”。
交予她的话……是在值得信任的友人手里?可高傲的刘易斯·索伦斯的朋友据西斯弗所知已经全部死完了;亲戚呢?那更不可能。整个橘子林里就西斯弗·索伦斯她自己的墓碑还没升起——她家族死的已经只剩她一个人啦!
排除各种可能性,那由朋友、亲人交予的可能就很少了。
西斯弗忽然肩头上站了只松鼠,它双手抱着坚果,发出细碎的啃食声。
停下秋千。西斯弗把松鼠放在地上,右边肩头又爬上一只,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它们粉粉的鼻子,“该不会是给你们藏起来了吧?”松鼠把坚果给她,然后爬上她的头顶。
“……”西斯弗用脚轻轻蹭下地,再度荡起来。
继续推测“送予”的话那应该是幽界的魔法生物了。虽然让人有点难以相信,但不排除(他最后都与他进行利用魔法的赌约了,还有什么不能相信呢?)刘易斯会和生存于幽界的魔法生物签订契约。让它在临近毕业时交给她。
索伦斯家族毕竟是最了解这些幽界生物的“先驱者”。经过契约,确实可以有一定信任。
“或许我可以研究下这方面的咒语……找到那只魔法生物。”西斯弗喃喃紧接她突然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实在是搞不懂刘易斯了,尽管他仍旧高傲……可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他竟然会想利用魔法和她做赌约;或者和魔法生物签契约(存疑);强行让她去魔法学院读书……真是奇迹。
可以的话西斯弗永远都不想与人接触,与学校接触,前者是过于麻烦,后者她也不认为学校教的那些东西能有莉莉丝教得好。尽管她也不在了就是了;可秘库里的知识与奥秘是有着六大秘宝之首的“索伦斯家族的宝库”。比那些只针对整个班级进行教授的教授好多了——她脑子突然冒出维娜姑姑的话:
“小刘易斯,高兴吧!生在索伦斯家族,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荣誉!你想要的都可以在秘库里面找到,这相当于能省了普通巫师将近一生的时间。要知道,一些巫师追寻了半生的奥秘咒语,原理早在一百年前就被我们家族一位十七岁少女记载了下来,存放在秘库里面。”
西斯弗对这位姑姑的最后印象应该是她一张被刊登在报纸上,吊死在路灯上的照片。
又叹了口气。西斯弗停住秋千,放下头上以及肩上的松鼠,起身回到城堡前。看了会儿这座爬满常春藤,经历过岁月无数轮冷峻洗礼,又被黄昏披上垂暮,其中墙面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缝被鸟儿当成筑巢的城堡。
她拿出魔杖,念出:“行李速来。”一个打包好的行李飞到她脚边。复杂地看了眼后,她掏出一根坚果形状的糖放进嘴里,品尝着坚果与巧克力结合的甜美醇厚感,露出愉悦满足的表情。
西斯弗忽然觉得上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她不认为自己会蠢到花一生的时间解密一个魔咒,但她也不想浪费过多繁琐的时间去在秘库里一翻就找到的答案。她追求未知,但不想追求已知的未知。
浪费几年的时间比在外面慢慢找寻要实惠得多,更何况她还能顺带进行研究。没准还能提前回来这呢。
这时从远处涌现出许多白雾。西斯弗可不要被当成贼一样驱逐出去:她拿出魔杖最后往橘子林墓园那边看了眼,念出幻影显形咒随即出现在络绎不绝、通往因吹斯汀魔法学院的火车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