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张被放大数倍的稚嫩脸庞，以及那对标志性的苦瓜发饰。
德丽莎正抱着那本厚重的漫画书，半蹲在医务室的病床边，用一种审视珍稀物种的目光盯着他。
醒了？
德丽莎见他眼皮微动，立刻直起身，将一份印着天命烫金火漆的合同拍在床头柜上。
考虑到你为学园的名誉做出了……嗯，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本学园长决定正式聘请你为深夜食堂的荣誉承包商。
苏默喉咙有些发干，他费力地扫了一眼合同上的条款。
获得校内固定经营权、减免税费、允许在非宵禁时间采购原材料。
条件看起来很诱人，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作为入驻补偿，你需要在一个礼拜内，把第一食堂仓库里积压了整整一个月的所有旧餐具洗干净。
德丽莎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大概……也就一千个盘子吧，不准雇人，必须亲自动手。
苏默还没来得及吐槽这**裸的压榨，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
【触发临时劳役任务：清洗一千个盘子。】
【要求：过程中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崩坏能辅助，违者扣除100点系统信用点。】
【任务奖励：解锁马甲“无名剑豪”经验值加成，宿主嗅觉系统负荷优化。】
苏默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拒绝给咽了回去。
100点信用点，那可是他辛辛苦苦卖几千串烤鱿鱼才能攒下的老婆本。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但那种极度灵敏的嗅觉告诉他，德丽莎的衣袖上沾着某种昂贵的红茶香味。
成交。苏默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深夜两点，第一食堂后勤洗涤间。
日光灯由于电压不稳发着滋滋的声响，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油腻瓷盘上。
苏默站在一人高的水池前，手上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心里正问候着系统和德丽莎。
大叔，我真的能帮上忙！
别赶我走嘛。
琪亚娜正蹲在旁边的水桶边，一脸愧疚地挥舞着手中的抹布。
苏默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三堆不幸阵亡的瓷器碎片，额角青筋跳了跳。
琪亚娜，如果你真的想帮我，请你去门口帮我守着，哪怕去数星星也好。
你是在嫌弃我吗？琪亚娜有些委屈地噘着嘴，手里的动作一紧。
咔嚓。
又是一个盘子在她的怪力下裂成了两半。
苏默默默地指向门口。
当琪亚娜垂头丧气地离开后，洗涤间里只剩下自来水流过水管的沉闷回声。
苏默机械地抓起一个盘子，抹上洗洁精，再冲洗。
这种单调的、重复的劳动最容易让人精神恍惚。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默感到脊椎一阵阵发麻，这种酸软感迅速蔓延到四肢。
这是透支了身体后的应激反应，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罢工。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轻飘飘的，眼前那些油腻的白色圆盘逐渐扭曲，似乎幻化成了无数飞旋的崩坏兽。
在某个瞬间，苏默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节奏突然变了，原本凌乱的气息变得绵长而深邃，那是独属于马甲“无名剑豪”的呼吸法。
尽管他没有调动任何崩坏能，但那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竟然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显现了出来。
他的手不再是抓取，而是轻柔地托住。
手腕以一种肉眼难辨的微小幅度高速颤动起来。
这种高频振动在洗洁精和水的交界处产生了一层极细密的空穴效应，顽固的陈年油垢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瞬间从瓷釉表面崩解、脱落。
就在这时，洗涤间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美智子战战兢兢地探出头。
她本来是想趁着深夜潜回来，销毁那个被下毒的盐罐——如果那东西被苏默上交给校方检查，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足以伴随她一生的梦魇。
那个在白天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摊主，正背对着门口。
他的动作已经快到了出现残影的地步，每一次伸手，必有一个盘子像流星般在空气中划过优美的弧度，精准地落入沥水架。
更恐怖的是声音。
没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只有一种类似剑刃高速切开空气的、令人胆寒的嗡鸣声。
在美智子眼中，苏默所在的那个角落仿佛被一团灰色的雾气包裹，无数惨白的圆盘在雾气中明灭，像是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鬼……是厨房幽灵……美智子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谁？苏默猛地回头。
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马甲那种冷冽、枯寂的杀意，虽然只有一瞬，却让美智子感觉像是一柄重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救命啊！
美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漆黑的走廊，惊恐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学园里久久回荡。
苏默愣在原地，眼里的冷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疯女人？
他刚想迈步去追，身形却晃了晃，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哎呀，这么不小心可不行哦。
一道充满调皮意味的轻笑突然在苏默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有人正对着他的耳朵呵气，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能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繁花香气。
苏默心头巨震。
这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琪亚娜在外面数星星，布洛妮娅的重装小兔也不在监控范围内。
他低下头，看向面前那个盛满洗涤剂泡沫的水池。
那些本该杂乱无章的粉色泡沫，此刻竟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指揉捏着，在水面上迅速汇聚。
它们不断地旋转、凝结，最终变幻成了一只精巧的粉色蝴蝶。
蝴蝶轻盈地从水面扇动翅膀飞起，它那微小的触须划过苏默那双泡得发白、沾满冷水的手。
一股奇异的温热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原本刺骨的寒意竟然被这股暖流瞬间驱散，连手上的水迹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蝴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像是耗尽了能量，化作一滩普通的泡沫碎裂开来。
苏默死死盯着那团泡沫。
他确定这不是什么科技产品，也不是现有的任何一种崩坏能运用形式。
那种名为“爱莉希雅”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清晨六点，德丽莎打着哈欠走进了洗涤间。
原本她预想中会看到一个瘫倒在污水里的咸鱼摊主，可推开门的一刹那，她手里的苦瓜汁差点掉在地上。
一千个瓷盘，不多不少。
它们像是经过精确测量仪测绘过一般，整齐划一地排列在沥水架上。
每一只盘子都洁净如镜，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折射着令人眩晕的几何光芒。
那种纯净感，甚至让德丽莎产生了一种这些盘子是艺术品的错觉。
苏默正像个废人一样瘫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洗完了？德丽莎咽了口唾沫，试图掩饰内心的震撼。
苏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沉重的手指，指向窗外自己的那个移动烧烤摊。
在那辆有些破旧的摊车背面，贴着一张琪亚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英桀cosplay”宣传海报。
那是爱莉希雅的照片，粉色的长发如瀑，少女笑得明媚动人，指尖轻轻抵着嘴唇。
海报有什么好看的……德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话语戛然而止。
海报上的爱莉希雅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在她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此时竟然多了一串色泽诱人、冒着热气的烤鱿鱼。
那不是印上去的。
在那串鱿鱼周围，海报的纸张甚至因为高温而微微发黄蜷缩。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香与辛辣的香气，正穿透了洗涤间的窗户，真实不虚地钻进两人的鼻腔。
那是苏默只在系统意识空间里，作为“摊主”为某个神秘存在烤出过的味道。
苏默撑着椅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张海报。
他颤抖着手，试图触碰那串违背物理常识的鱿鱼残影。
残留的余香在晨风中飘荡，像是一个尚未讲完的恶作剧，又像是一道来自深渊底部的温柔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