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教室,空气中总是混合着粉笔灰、止汗喷雾和八卦的味道。
佐藤雄太像往常一样,准时卡在早读铃响的前一分钟走进教室,然后在那个属于他的“特等席”趴下,开启了“背景板模式”。
今天的教室似乎比往常更加躁动。
几个女生围在前排的课桌旁,手里拿着最新的体育杂志,声音虽然压低了,但依然清晰地传进了雄太的耳朵里。
“呐,你们听说了吗?昨天的练习赛,刚田同学又被换下场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月岛的豪腕’啊!高一的时候不是还上过报纸吗?”
“那是以前啦。听说最近状态差得不行,好几次投球都失准。昨天那场比赛,听说有职业球探在场边看呢,结果他第一局就送了两个保送,脸色难看得要死。”
“哎,这样下去,夏天的甲子园预选赛很悬啊。”
“是啊,而且听说二年级那个叫清水的投手最近很猛,教练好像有意让他接替王牌的位置。”
“这也太惨了吧,明明是最后一年了。你看这本杂志上的排名,刚田同学的顺位已经掉出前五十了,之前还是关东地区前十呢。”
女生的八卦总是残酷而精准,她们用最轻松的语气谈论着别人最沉重的梦想。
刚田猛。3年H班的王牌,也是这所学校体育系学生曾经的偶像。
雄太趴在手臂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记得原主的日记里并没有太多关于刚田猛的记录,因为原主对这种充满男子气概的现充只有纯粹的嫉妒和敬而远之。但在穿越者雄太看来,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确实有点高了。
不仅是女生的八卦,昨天在梦境中,那只由体育器材组成的巨大心魔,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似乎也和这件事有着某种联系。
正当雄太思索之际,一个巨大的咆哮突然打断了女生的窃窃私语,把全班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以这样!”
天野阳辉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慨。他那头不羁的棕发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一样,似乎都竖了起来。
“只是因为几次失误就否定一个人的努力吗?那可是为了棒球挥洒了两年汗水的伙伴啊!怎么可以因为一点挫折就被打败!王牌的位置,是要靠燃烧灵魂去守护的吧!”
全班再次陷入了那种特有的、看珍稀动物般的死寂。
几个八卦的女生尴尬地互相看了看,小声嘀咕着“又是那个热血转校生”、“好大声”、“关他什么事啊”之类的话,然后作鸟兽散。
天野阳辉完全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眼光,他握紧拳头,对着前座那个一直在安静看书的背影喊道:“凉!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刚田那家伙,我虽然没说过话,但我看过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那是真正男子汉的眼神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完,这个行动力过剩的笨蛋连第一节课的书本都没拿出来,就直接冲出了教室。
前座的神谷凉推了推眼镜,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并没有阻止天野,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
雄太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热血笨蛋又要去多管闲事了。不过,这次他可能真的是误打误撞碰到了关键点。刚田猛的状态下滑如果不是单纯的竞技因素,而是涉及到了“心魔”,那确实是主角团该出场的领域。
只是雄太不禁怀疑,那个制造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会这么轻易让他们得逞吗?
时间很快来到了午休。
作为独居且没有任何厨艺技能的单身男性,无论是原主还是穿越者,雄太的午餐选择都极其匮乏。他唯一的生存线就是学校的小卖部。
而且必须去得早。因为那里是真正的战场,稍微晚一步,那种便宜又好吃的炒面面包就会被运动部的饿狼们抢购一空。
雄太熟练地穿过人群,手里攥着几个硬币,正准备往一楼的小卖部冲刺。
然而,在连接主楼与特别楼的连廊拐角处,那个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堪称“偶遇圣地”的死角,他被迫停下了脚步。
“佐藤同学。”
那个声音就像是自带背景音乐一样,清脆,优雅,且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期待。
雄太抬起头。
西园寺丽华正站在那里。
她今天似乎特意整理了一下发型,耳边别了一枚精致的水晶发卡。手里提着一个用淡紫色风吕敷包裹着的便当盒,那个颜色和昨天那块手帕上的鸢尾花一模一样。
“啊,西、西园寺同学。”
雄太立刻进入了“佐藤雄太”模式。他身体一僵,视线慌乱地游移,声音也低了八度,“那个,有什么事吗?”
“昨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西园寺丽华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淡淡的鸢尾花香再次笼罩了雄太,“虽然昨天已经给了谢礼,但回去之后总觉得手帕还是太轻率了。毕竟那是那么重要的资料。”
“不不不!那个手帕已经很贵重了!我、我很喜欢的!”
雄太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语无伦次地说道,脸上瞬间涨红。
听到“我很喜欢”这几个字,西园寺丽华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踩中夹子时的愉悦。
“喜欢就好。”她温柔地说道,“不过,作为朋友的话,礼尚往来是很正常的吧?我今天特意多做了一份便当。佐藤同学是要去小卖部买面包吗?那种东西没什么营养呢。”
“朋、朋友?”
雄太像是被这个词砸晕了,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西园寺丽华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有些受伤的表情,“还是说,佐藤同学觉得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很麻烦?也是呢,毕竟我是A班的,平时大家好像都觉得我很难接近。”
“没、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雄太拼命摇头,那样子就像是一只急于讨好主人的流浪狗,“我只是没想到像西园寺同学这样的人会……”
“那就好。”西园寺丽华立刻收起了那个受伤的表情,重新露出了笑容,“如果不介意的话,能陪我一起吃吗?我知道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不会有人打扰。”
那个西园寺口中所谓的“安静的地方”,是特别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草坪。因为被几棵巨大的樱花树遮挡,加上位置偏僻,很少有学生会来这里。
雄太拘谨地坐在草地上,手里捧着那个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双层漆器便当盒。
打开盖子,里面的菜色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厚蛋烧、章鱼香肠、照烧鸡肉、还有摆成花朵形状的腌渍小菜。每一道菜都透露出制作者的用心。
“都是些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西园寺丽华坐在他旁边,并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既亲密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非常、非常丰盛。”雄太拿起筷子,手还有些微微颤抖,“我开动了。”
他夹起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
甜的。
是一种很高级的、温润的甜味。
“好吃吗?”西园寺丽华侧过脸看着他,眼神专注。
“好、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厚蛋烧!”雄太用力点头,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
“太好了。”西园寺丽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其实我很少给别人做便当呢。总担心会不会做得不好。佐藤同学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她打开自己的那份便当,那是比雄太手里那份要小得多的单层便当,里面只有一些蔬菜沙拉和少量的鸡胸肉。
“呐,佐藤同学。”
吃饭的间隙,西园寺丽华像是随口聊天一样开启了话题。
“你平时在班上好像都不怎么说话呢。是有什么烦恼吗?还是觉得和那些人没有共同语言?”
雄太咽下口中的食物,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也不是,就是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场合。中村同学他们太耀眼了。我就像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吗?”
西园寺丽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同情,或者说是共鸣,“其实,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哦。”
“诶?”雄太惊讶地抬起头。
“大家看到的‘西园寺丽华’,是学生会的干部,是A班的优等生。但我常常觉得,那只是一个面具。”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落寞,“真正的我,其实也很讨厌那种虚伪的社交。有时候看着他们在那里大声说笑,我就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群外星人。明明在一个教室里,却感觉隔着一道厚厚的墙。”
她转过头,直视着雄太的眼睛。
“所以昨天看到佐藤同学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啊,找到同类了’的感觉。那种虽然身在人群中,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和疏离感的眼神,我很喜欢哦。”
雄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同类。清醒。喜欢。
这些词汇被她用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出来,就像是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佐藤雄太内心那把名为“自卑”的锁孔里。
“我、我也……”雄太结结巴巴地想要回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勉强说话也可以的。”西园寺丽华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朋友之间,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交流,不是吗?只要佐藤同学不嫌弃我这个‘有点麻烦’的大小姐,以后午休的时候,能像这样陪我坐一会儿吗?”
她伸出手,轻轻帮雄太拿掉了落在肩膀上的一片树叶。
“毕竟,在这个全是‘外星人’的学校里,能找到一个可以说真话的‘地球人’,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呢。”
那个瞬间,雄太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女孩,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她身上那股鸢尾花的香味,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一点一点,温柔而致命地缠绕了上来。
“嗯。”
雄太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筷子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很乐意,西园寺同学。”
树荫下,少女的笑容愈发灿烂,而少年的眼神中,则多了一份名为“沦陷”的光芒。
但谁也没有看到,在那个精致的双层便当盒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莫比乌斯环一般的符号。
那不是友情的馈赠。
那是饲主给宠物的第一顿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