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私立月岛高中,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走读部”。
这是学生们对那些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的戏称。佐藤雄太无疑是这个“部”的资深成员。
对于他来说,放学后的时间是唯一属于自己的安全时段。不需要再扮演那个透明的背景板,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去回避他人的目光。
他收拾好书包,动作熟练而安静,就像一只准备归巢的老鼠。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喧闹声。那是天野阳辉正在大声招募“探险队”的成员,声音里充满了那种令人眩晕的活力。雄太没有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鞋柜。
换好鞋,走出教学楼。
穿过连接主楼与校门的中庭花园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啊,那个……不好意思!”
一个清脆而有些急促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纸张散落的声音。
雄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起一直盯着地面的视线。
在他面前几米处,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文件。
那是西园寺丽华。
三年A班的大小姐,那个在原主日记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在校园传闻中却以“高冷完美”著称的人物。
此刻的她,却显得有些狼狈。怀里抱着的一大摞学生会资料因为刚才那阵风而散落,几张表格甚至被风吹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上。
周围还有其他学生经过,但大多数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毕竟那是A班的西园寺,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的气场。
雄太犹豫了一下。
按照“佐藤雄太”的人设,这时候应该装作没看见,或者因为害怕而绕道走。
但是,那张飘到自己脚边的表格上,清晰地印着“退学申请书”几个字,虽然名字栏是空白的。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张纸。
“那个……给。”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那种特有的、不自信的颤抖。
正蹲在地上的西园寺丽华抬起头。夕阳的光晕洒在她那如同黑丝绸般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看到递过来的那张纸,以及拿着纸的那只手——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再往上,是一张平凡到有些卑微的脸,眼神正不安地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
“啊,谢谢你。”
西园寺丽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假笑,而是一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那笑容瞬间融化了她平日里那层冰冷的外壳,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冒失的邻家女孩。
“真是不好意思,风太大了,我又不太擅长拿这么多东西。”
她站起身,接过雄太手中的纸,手指在交接的瞬间,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雄太的指尖。
那种触感很凉,很滑。
雄太像是触电一样缩回了手,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想逃。这种和校园顶层人物的接触,哪怕只是几秒钟,也让他感到窒息。
“请等一下!”
西园寺丽华叫住了他。
雄太僵硬地停下脚步。
“你是……B班的佐藤同学,对吧?”
雄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知道我的名字?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那个总是念错名字的点名老师,竟然还有人知道“佐藤雄太”这个名字?而且还是那个西园寺丽华?
“上次在图书馆见过你。”西园寺丽华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你当时在读一本很难懂的哲学书吧?我也很喜欢那本书。没想到在这个学校里还有品味相同的人,所以稍微留意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美的谎言。
因为佐藤雄太从来不去图书馆看哲学书,他去那里只是为了偷看文学少女如月诗织。
但此刻的雄太并没有去质疑这个谎言。他的大脑似乎因为那句“我也很喜欢”、“稍微留意了一下”而宕机了。
“啊……是、是吗……”他结结巴巴地回应着,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稍微帮我一下吗?”西园寺丽华指了指地上还没捡完的一半资料,“这些是要送到教导处的,但我一个人好像有点困难……”
“好、好的!”
接下来的五分钟,对于雄太来说,就像是一场梦。
他和西园寺丽华一起蹲在地上捡资料。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高级花香的味道。
“佐藤同学平时放学都很早呢。”
“嗯……因为没有参加社团。”
“我也是呢,虽然挂名在学生会,但那种吵闹的环境我不太喜欢。有时候觉得,还是一个人比较自在。”
“……我也这么觉得。”
“是吧?总觉得和大家有点格格不入。那些所谓的流行啊、八卦啊,完全不想参与。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我们……好像有点像呢。”
我们。像。
这两个词像是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雄太心中最柔软的那块防弹玻璃。
当资料全部捡完,雄太有些不舍地将手中的一叠递给西园寺丽华。
“真的帮大忙了。”西园寺丽华抱着资料,看着满头大汗的雄太,突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那是纯白色的丝质手帕,角落里绣着一朵淡紫色的鸢尾花。
“你的额头流汗了。如果不嫌弃的话,用这个擦擦吧。”
她把手帕递了过来。
雄太愣住了,手足无措地摆手:“不、不用了!我有袖子……”
“拿着吧。”西园寺丽华不由分说地把手帕塞进了他的手里,指尖再次触碰到他的掌心,然后迅速收回,脸上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就当是帮我捡东西的谢礼。而且……我希望还能有理由再找你说话。比如,让你把洗干净的手帕还给我之类的?”
说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向教导处的方向走去。
“明天见,佐藤同学。”
夕阳下,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那头黑发在金红色的光线中闪耀着,如同梦幻般的剪影。
雄太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方还带着体温的手帕。
这是他高中三年来,第一次有女生主动送给他东西。
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明天见”。
……
回到家,那间位于老旧公寓二楼的出租屋。
一室一厅的格局,狭窄,昏暗,充满了单身男性的气息。客厅里堆着没扔的漫画杂志,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台有些过时的电脑。
雄太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几个霉点,那是上周下雨时漏水留下的痕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他缓缓举起右手。
那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方纯白色的手帕。
即便经过了一路,手帕上依然残留着那种淡淡的香味。那是西园寺丽华身上的味道,是那种高级的、他这种阶层的人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味道。
鸢尾花的香味。
他慢慢地把手帕凑近脸庞。
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夕阳下的笑容,那个温柔的声音:“我们……好像有点像呢。”
像吗?
真的像吗?
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和一个底层的透明人。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真诚。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无视他,也没有像中村健吾那样嘲笑他。
她是第一个看到“佐藤雄太”的人。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燥热起来。
雄太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块柔软的布料里。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柔软。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手伸向了下方。
在这个狭窄、阴暗、只有霉味和旧纸张味道的房间里,那缕鸢尾花的香气成了唯一的救赎,也成了点燃欲望的火星。
……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几公里外的一栋高级公寓里。
西园寺丽华正优雅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类似于声波图的界面,那是某种高精度的环境监测程序。
“虽然不能安装摄像头,但在手帕里植入微型监听芯片还是很容易的。”
她轻抿了一口红茶,眼神中带着一种猎人等待猎物落网的戏谑。
她想听听那个“透明人”回到家后的反应。是会兴奋地大叫?还是会给朋友打电话炫耀?或者,会对着手帕自言自语,表达对女神的爱慕?
无论哪一种,都是极好的观察样本。
耳机里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那是那种在床上翻滚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并没有任何语言的伴奏,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喘息。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压抑,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发泄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渴望。
西园寺丽华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即使隔着屏幕,那种黏腻的、充满了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声音仿佛都要溢出来,甚至盖过了红茶的香气。
那是……
她在那个瞬间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有一丝惊讶,有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
这就像是在观看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时,突然看到小丑在后台脱下裤子一样。那种过于真实的、**的人性展示,甚至让她这个始作俑者感到了一丝不适。
“……真是只发情的猴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迅速伸手按下了静音键,甚至直接切断了监听程序的连接。
原本想要通过监听来掌握对方心理动态的计划,瞬间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她合上电脑,有些烦躁地把头发撩到耳后。
“算了,这种层面的监视已经没有必要了。”
既然欲望已经被点燃到了这种程度,那接下来的剧本,根本不需要再去确认。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繁华的东京夜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耳机里那压抑的喘息声,却像是某种魔咒一样,在她那过于安静、过于干净的高级公寓里,久久挥之不去。
那个透明人的欲望,比她想象的还要……浑浊,且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