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的屋顶天台,是被铁丝网分割出的另一个世界。
锈蚀的“禁止进入”指示牌如同虚设,门锁早已被破坏,只挂着一个装饰性的链条。
这里没有那种青春校园剧里常见的便当分享会,也没有青涩的告白。只有初夏燥热的风,裹挟着远处隅田川的潮气,吹过这片被烈日暴晒的混凝土荒原。
三个身影占据了天台阴影处的水塔下方。
“真是令人作呕的天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那种凡人努力过剩的汗臭味。”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废弃课桌上的男生。他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书,瘦削的手指苍白得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植物根茎。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毫无神采的死鱼眼。
雪代树。二年A班的天才,也是这一届学生中唯一的异类。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书呆子。只要把那些碍眼的家伙全部像垃圾一样扫除,世界自然就清净了。”
接话的是靠在水塔栏杆旁的壮硕男生。他**着上身,原本该穿在身上的制服衬衫被随意地系在腰间。他正用一卷白色的绷带一圈圈地缠绕着自己的拳头,那双手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疤。
工藤隼人。三年H班的前柔道部王牌,如今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疯狗。
“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
第三个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如丝绸般顺滑,却又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女性声音。
西园寺丽华站在天台的边缘,双手轻轻搭在那生锈的铁丝网上,眺望着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学生们。
她有着一头令人嫉妒的黑长直发,发梢在风中微微摆动。她的校服经过精心的熨烫,没有任何褶皱,裙摆的长度精准地卡在校规允许的最短极限。她就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之上的彼岸花,美丽,高贵,且充满了剧毒。
“‘老师’的福音,需要更多的容器来承载。”西园寺丽华转过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扫过另外两人,“目前的进度如何?”
“无聊透顶。”工藤隼人啐了一口,用力勒紧了手上的绷带,“那个叫刚田的棒球部主力,最近状态下滑得很厉害。只要我再去‘问候’他几次,让他意识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手臂其实脆弱得像根枯树枝……那种绝望的美味,大概这周就能成熟了。”
“暴力虽然粗俗,但效率尚可。”雪代树合上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我这边,那个叫月见里的新生很有意思。他的逻辑思维很强,但也因此更容易陷入存在主义的死循环。我已经给他发了几封匿名的哲学邮件,关于‘世界的虚无’与‘缸中之脑’的悖论。看他最近在图书馆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估计离精神崩溃不远了。”
“很好。”西园寺丽华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每个人都在为了那伟大的‘永恒梦境’而努力。只要大家都能睡着,就不会再有背叛,不会再有伤害,那是多么完美的乌托邦。”
“那你呢?大小姐。”工藤隼人挑衅地看了她一眼,“你那个负责的‘猎物’,好像是最没劲的一个吧?”
西园寺丽华轻笑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
照片上是一个正在低头走路的男生。身高一六零,驼背,发型老土,眼神躲闪。
佐藤雄太。
“没劲?”西园寺丽华用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不,工藤,你不懂。这种位于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才是最有趣的培养皿。”
她走到两人中间,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一样展示着那张照片。
“你们知道在日本,这叫什么吗?‘草食系’?不,那是美化。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非受欢迎男’。他的内心充满了名为‘性欲倒错’的黑色淤泥。”
西园寺丽华的声音变得有些黏腻,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皮肤上滑过。
“我查过他的资料。高一的时候曾经偷偷在鞋柜里给橘亚里沙塞过情书,结果被其他人发现,成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笑柄。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缩进了名为‘透明人’的壳子里。但他真的不想被看到吗?真的不想拥有那个光芒万丈的青梅竹马吗?”
“不。”
西园寺丽华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令人愉悦的画面。
“越是压抑,爆发的时候就越是扭曲。那种自卑的土壤里,孕育出的欲望之花才是最鲜艳的。”
她想象着。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她真的去做什么色诱的举动。
对于这种从来没有被异性正眼看过的男生来说,只需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次装作不经意的身体接触,甚至只是一句稍微温柔一点的问候,就能在他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会开始幻想。
“她是不是喜欢我?”
“我是特别的。”
这种妄想会像毒品一样让他上瘾。
然后,在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老师”赐予的那份力量——那份名为“梦堕”的钥匙——交给他。
告诉他:“只要有了这个,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无论是那些看不起你的同学,还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橘亚里沙……在梦里,你就是王。”
啊,那是多么令人期待的剧本。
一个长期压抑的“透明人”,在获得了绝对的力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会撕下那张唯唯诺诺的面具,变成一只贪婪的野兽吧?
他会对他以前只能在角落里偷看的那些女生们做什么呢?
那种纯粹的、由爱转恨、由卑微转狂妄的堕落过程,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精彩的悲剧演出。
“我会让他……坏掉的。”
西园寺丽华将照片轻轻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彻彻底底地,在那份虚假的快乐中坏掉。”
“真是恶趣味。”雪代树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不过,既然是你的猎物,随你怎么玩。只要别影响了‘老师’的大计划。”
“说到计划……”工藤隼人皱起眉头,“最近那个转校生好像有点碍事。昨天晚上,我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干扰了我的‘狩猎场’。”
“天野阳辉吗?”西园寺丽华收起照片,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那个像太阳一样刺眼的蠢货。他确实是个变数。不过,光有热血是救不了世界的。等我们的‘莫比乌斯环’闭合的那一刻,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芒,只会被永恒的黑暗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天台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三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男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因为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副反光的无框眼镜。
那是他们的“老师”。
莫比乌斯教团的引导者。
“看来大家都很精神呢。”
那个男人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就像是在美术教室里指导学生调色一样自然,“新的‘颜料’已经准备好了吗?今晚的月色很美,非常适合……做梦。”
西园寺丽华立刻收敛了所有的狂气,像是一个最乖巧的优等生一样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是的,老师。一切都在为了那个美好的新世界而运转。”
男人并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似乎穿过了他们,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很好。那么,就开始吧。为了将这些迷途的羔羊,从痛苦的现实中解救出来。”
门重新关上了。
天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初夏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时此刻,正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装睡的佐藤雄太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堕落剧目”的主角。
猎人已经张开了网。
但谁才是真正的猎物,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