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村,就那么百十来户人家。
全都窝在十万大山的褶子里面。
村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那岁数,比村里最老的老头还大得多。
这儿的日子过的很慢。
鸡都懒得叫,狗也懒得睡。
就连那炊烟,都是懒洋洋的往天上飘。
可村东头两间紧挨的土坯房,空气里总绷着一股子火药味。
那风刮过来,都得绕着道走。
东屋住着张强,西屋住的是周生。
这俩货,从穿开裆裤起就看对方不顺眼。
抢过知了,也撵过野兔。
就连村尾王寡妇家门口那摊水,他俩都得比谁溅得更高。
等长大了,俩人倒是不玩泥巴了。
他们隔着那歪歪扭扭的破篱笆,天天用眼神还有烂菜叶子干仗。
张强个子高,一身用不完的牛力气,是劈柴挑水的好手。
但他脑子直,就是一根筋。
周生就不一样了,他身子精瘦,眼珠子一转就能冒出一个鬼主意。
那身手,比水里的泥鳅都要滑溜。
村里人没事闲磕牙,都说这俩是上辈子的死对头。
这辈子投胎做了邻居,就是为了接着闹腾。
这天下午,日头毒的能把人晒出油来。
张强光着膀子,正在院子里劈着木头。
汗珠子顺着他的脊梁沟往下滚,砸在黄土地上就是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憋着一口气,手里的斧头抡圆了砍下去,木屑飞的到处都是。
看那架势,哪像劈柴,简直就像是在劈人。
劈的,就是西屋那个讨人厌的小子。
篱笆那头,周生正蹲在屋檐下的阴凉里。
他面前摆着一个破瓦罐,里面不知煮着什么玩意,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绿泡泡。
一股草药混着烂咸菜的味飘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拿着根细柴棍慢慢的搅着,眼角的余光却全都在东边的院子。
他看着张强那副蛮牛的样子,嘴巴不屑的一撇,无声的骂了一句。
“憨包。”
就在这时,天上的云彩,忽然就不动了。
好端端的万里晴空,突然就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没打雷,也没闪电。
一股又冷又重的气息从天上压下来,瞬间把整个福山村给罩住了。
鸡不叫了,狗也不吠了。
风,停了。
所有的活物都好像被定住了。
张强那抡起的斧头,还有周生搅动的柴棍,全都僵在了半空中。
一道人影,就那么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两家中间的篱笆顶上。
来人穿着一身青袍。
看起来得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他下巴上留着一缕胡子。
那眼神温润,却又深得像是装下了满天星辰。
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稳稳的站着。
风明明都停了,可他的衣角却在轻轻的动。
仙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张强和周生的脑子里。
祠堂里挂着的那些画,村里老人们讲的那些故事。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仙人就站在了他们眼前。
青袍仙人的目光扫下来,在两张呆住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根骨还行,心也朴实,没被世俗脏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山野愚童,可愿随我入山?求一个长生逍遥。”
“哐当。”
张强手里的斧头掉了,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脚趾上。
“嗷!”
他抱着脚就跳了起来。
可他又猛的僵住了。
他抬头看着仙人,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西边的院子里,周生手里的柴棍“咔嚓”一声断了。
那个冒着绿泡的瓦罐“噗”的一下,喷出了一股更加浓郁的怪味。
他手忙脚乱的想去捂住罐子,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对。
他的手闪电一样的缩了回来。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眼珠子却转的飞快。
他看看仙人,又瞟了一眼隔壁抱着脚龇牙咧嘴的张强。
“我...我愿意!”
张强总算吼出了声,声音又激动又疼,都变了调。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仙人“砰砰”就是两个响头。
“弟子也愿意!”
“仙长,收下我吧!”
周生几乎是同时窜了出来,动作比张强还要快。
他跪的笔直,声音又脆又响。
他仰着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诚恳”。
他的后脑勺对着张强,好像在无声的说,看,我比你快,也比你诚心。
青袍仙人,也就是玄尘子,眼里的那点奇怪似乎更多了些。
最后,那丝奇怪还是化作了一点笑意。
他点了点头。
“好。”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同门。”
“记住,同门之间要像亲兄弟,互相帮扶,不准窝里斗。”
说完,他袖子一卷。
一股柔和的力气就裹住了张强和周生。
眼前的景物瞬间被拉长,花了,变成了彩色的带子疯狂往后飞。
风在耳朵边上呼呼的吹,脚底下却空荡荡的。
等他们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人已经在天上了。
脚底下,福山村变得只有巴掌那么大,那条小河就像是一条细绳子。
头顶上,蓝天和白云好像伸出手就能摸到。
“啊——!”
张强只喊出半声。
风瞬间就灌满了他的嘴。
他手脚在空中乱刨,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周生也好不到哪去,小脸煞白,嘴唇抿的死紧。
他手指头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叫出声来。
他眼睛闭的死死的,根本不敢往下看。
玄尘子在前面稳稳的站着,手背在身后,好像没看见身后两个新徒弟的熊样。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一实。
他们落在一座巨大山门前。
那门怕不是有一百丈高。
也不知道是金子还是玉做的,上面有三个大字。
清虚宗。
那字写的龙飞凤舞,好像有云彩在里面飘动。
一股浓的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
张强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的想哼哼,脚趾头好像都不疼了。
周生贪婪的吸了一大口气,眼睛里直放光。
那是对新地方的渴望,还有一丝藏的很好的算计。
“入门之后,各有各的缘法。”
“先去善功堂领东西,安顿下来。”
“明天辰时,到传道坪听课。”
玄尘子说完,就有两个穿灰袍的弟子冒了出来。
那两个弟子对玄尘子鞠了一躬,然后对张强和周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中一个脸绷的像马蜂蜇过一样僵硬,操着一口四川方言说。
“东西拿好,莫搞掉了。”
“不然没得补噻。”
两人晕乎乎的跟着走,领了两套灰衣服,还有两块玉牌。
玉牌上分别写着“甲字柒号院”和“乙字叁号院”。
此外还有记录门规的玉简,一瓶辟谷丹,一块下品灵石,和一本薄薄的《清虚心法》。
“宗门有规矩,”另一个面无表情的执事弟子平板的说。
“不准随便下山,不准私斗。”
“犯了规矩,轻的关禁闭,重的废了修为赶下山,甚至...命都没了。”
他说到“私斗”和“命都没了”的时候,声音故意加重了一点。
张强和周生抱着东西,心里沉甸甸的,点头点的像鸡啄米。
甲字柒号院和乙字叁号院,中间隔着一条小溪和一片竹林。
两人在院门口分开了。
张强走进自己的小院,摸了摸石屋,又摸摸床上带着太阳味的草垫子。
他心里热乎乎的。
仙人!我张强竟然也能修仙了!爹娘,你们看见没?我一定能行!
他心里在呐喊。
他脑子里闪过周生那小子的脸,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翻开《清虚心法》,对着窗外的光,看那些像蚯蚓一样的字和图。
隔壁院子,周生也在打量自己的新家。
他没急着看心法,而是先把那瓶丹药倒出来,捏起一粒闻了闻。
他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把丹药收好,又拿起那块灵石,对着光看了半天。
他还掂了掂分量,像是在算这玩意儿能值多少钱。
最后,他才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玉简,嘴角勾起一个坏笑。
清虚宗,真是个好地方。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张强那个憨包,有的玩了。
第二天,传道坪。
几百个新弟子盘腿坐着,现场鸦雀无声。
高台上,玄尘子正在讲课。
张强听得特别认真,腰杆挺的笔直,眼睛瞪的溜圆。
可那些“气感”还有“周天”的词,听的他云里雾里,直犯困。
他只能偷偷的掐着自己的大腿。
他旁边的周生,坐的倒是挺正经,眼神却到处乱飘。
他一会儿看看别的弟子,一会儿又望望天。
他的余光还扫了一下旁边快睡着的张强,眉毛不经意的挑了挑。
课上完了,弟子们散了。
张强揉着发胀的脑袋往回走。
周生脚步轻快的超过他,擦身而过时,声音不大不小的飘了过来。
“有些人哦,根本不是那块料。”
“听的再认真,也是白费劲。”
张强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扭头瞪着他。
“谁?”
“你说谁呢。”
周生已经走出几步远,他回过头,笑的特别欠揍。
“谁应声,那说的就是谁咯。”
“咋了,张大个,手痒了?”
“门规忘了没,‘不得私斗’。”
他把“私斗”两个字拖得老长,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张强一个人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拳头捏的“咯咯”直响。
接下来的日子,张强把所有气都撒在了修炼上。
天不亮他就跑到山崖边,对着太阳,照着心法上的图比划。
他想感觉那个所谓的“天地灵气”。
他脸憋得通红,把自己想成一块干海绵。
可除了山风吹的有点冷,他啥也没感觉到。
周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白天睡觉,夜里精神。
有时拿着心法对着星星比划,有时蹲在溪边看鱼,一看就是半天。
他好像在用一种张强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在“感悟”。
第一次小比演练,两人正面撞上了。
演练很简单,就是用刚感觉到的一点气,去推一块拳头大的“试气石”。
轮到张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石头上,脸憋得发紫。
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嘴里发出“嗯——”的声音。
那石头晃了晃,往前滚了不到一寸。
周围有人偷偷的笑了起来。
张强脸皮底下血色乱冲,额头青筋都蹦了出来。
接着是周生。
他慢悠悠的走过去,绕着石头看了一圈,还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好像有气在转。
他在石头侧面轻轻的一戳。
试气石“咕噜噜”的滚了一尺多远。
教习师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周围弟子的眼神全都变了。
张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使诈!”他低声吼道。
周生拍了拍手,走到他旁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规矩只说推得远,又没说怎么推。”
“张大个,脑子不好使,力气再大,也只是头...蛮牛。”
“你!”
张强血冲上头,拳头握紧了就要挥出去。
“甲字柒号院张强!”
教习师兄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演练场里,不准吵!”
“再有下次,这个月的灵石直接扣掉!”
张强的拳头僵在半空,牙咬的咯咯响,最后狠狠的放下。
回到院子,隔着小溪,两个人的仗算是正式打响了。
张强疯了一样的修炼,开始用身体去撞树,学着野兽的样子扑打。
他感觉身体里有股热乎乎的力量在乱窜,跟心法上说的不太一样。
周生也没闲着。
他把那块灵石换成了几本破书,《基础符箓图解》、《百草图鉴》。
他开始拿锅底灰当朱砂,在黄纸上画符。
他还对着溪水练“小**诀”。
结果十次有九次是招来一小片乌云,把自己浇成了落汤鸡。
冲突,升级了。
张强发现自己晾的衣服上,总沾着一股黏糊糊的臭树汁。
那股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天他特意提早回来。
好家伙,正好看见周生那个狗东西。
他用一根长竹竿,头上绑着破布团。
蘸满了臭树汁,正隔着溪水往他晾衣绳上捅呢!
“周——生——!”
一声怒吼,张强像头熊一样冲过了溪水。
周生吓得竹竿都扔了,转身就跑,在竹林里钻来钻去。
张强在后面疯狂的追,直接撞断了好几根竹子。
最后周生从一个石缝里溜回自己院子,“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强对着门板喘着粗气,一脚踹在门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脚印。
“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周生发现他准备用来撒到张强床上的痒痒粉不见了。
他喝水的碗里,却多了一层厚厚的,苦的要命的草根渣。
两人隔着溪水瞪着对方,眼神在空气里撞得噼啪响。
清虚宗的夜,星河很亮。
甲字柒号院里,传来“砰、砰”的撞击声。
乙字叁号院,偶尔闪一下不稳定的光,还伴随着低低的骂声。
修仙的路还长着呢。
可对这俩小子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怎么让对岸那个王八蛋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