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白色便签在书包里躺了一夜。
悠真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小林健。
他把便签夹进那本《人类行为的动机》里,当作书签使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这真是某种恶作剧,对方可能会期待他惊慌失措。
第二天早晨,悠真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校。
他要做个小实验。
教室里空无一人,晨光斜斜地洒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
悠真走到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仔细检查周围的一切:桌椅的摆放角度、抽屉里的物品顺序、窗台边缘的灰尘分布。
全都正常。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按照使用频率整齐排列在桌上。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年,肌肉记忆般精准。
国文书在左,数学书在右,笔记本居中,文具盒斜放在右上角四十五度位置。
“好了。”悠真低声自语,看了眼手表:7点42分。
距离早班会还有十八分钟,这段时间通常是值日生打扫和学生们陆陆续续到校的时间。
他决定观察每一个进入教室的人。
最先到的是几个女生,她们说笑着走进来,放下书包就开始讨论昨晚的电视剧,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排的悠真。
接着是两个男生,打着哈欠趴到桌上补觉。
7点48分,小林健出现了。
他一手提着面包袋,一手揉着惺忪睡眼,看到悠真时眼睛一亮:“哇,上野君好早!该不会在等我吧?”
“只是醒得早。”悠真说,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
人流逐渐增多。
7点52分,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分之一的人。
悠真注意到,自己桌上的物品依然保持原样,没有人靠近他的座位。
直到7点55分。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规律而清晰,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相同。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些,几个正在闲聊的学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夜神樱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依然一丝不苟,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连刘海都服帖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手中拿着记录板,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在悠真的方向停留了半秒,又自然地移开。
“各位同学,早。”夜神樱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教室的嘈杂,“离早班会还有五分钟,请尽快就座,保持安静。”
说完,她开始例行检查。
从第一排开始,检查桌面是否整洁、地面有无垃圾、窗帘是否系好。
整个过程高效而精确,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悠真看着她逐渐靠近。
第四排,第三排,第二排……就在夜神樱检查到他前一排时,一个迟到的男生慌慌张张冲进教室,差点撞到她。
“对、对不起!夜神委员!”
“你的领结歪了。”夜神樱的语气没有波澜,“整理好,然后回座位,下次请提前五分钟到校。”
“是、是!”
男生手忙脚乱地整理领结,夜神樱则继续她的工作。
现在,她站到了悠真的座位旁。
悠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衣物柔顺剂混合着纸张的味道,干净而冷冽。
“上野同学。”夜神樱低头看着他的桌面。
“是。”
“物品摆放很整齐,很好。”夜神樱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钢笔的笔帽没有扣紧,墨水可能挥发,建议养成用完即扣的习惯。”
悠真低头,发现自己常用的那支黑色钢笔确实只是轻轻盖着,没有按紧。
他平时确实有这个坏习惯。
“谢谢提醒。”
“不客气。”夜神樱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继续走向下一个座位。
整个过程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学生。
悠真甚至开始怀疑,昨天的便签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早班会后是第一节课。
悠真尽量集中精神,但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从二楼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中庭的风纪委员执勤点。
夜神樱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不会动摇的树。
午休时间,悠真和小林健如约来到中庭那棵樱花树下。
长椅的位置确实很好,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太显眼。
“所以,你特意早到是为了什么?”小林健咬了一口炸鸡排三明治,含糊地问,“别告诉我真的是‘醒得早’,你看起来就像在等什么。”
悠真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白:“我在想昨天的事。”
“夜神学姐?”
“嗯。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小林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表情变得认真:“这确实有点奇怪,风纪委员通常只记问题学生的名字,方便扣分……等等,你该不会被她盯上了吧?”
“我不知道。”
“让我想想。”小林健放下三明治,做出思考状,“可能性一:你违反了某条你不知道的校规。可能性二:她认识你,但你不记得了。可能性三……”
他故意拉长声音。
“三是什么?”
“她对你有兴趣。”小林健咧嘴一笑,“虽然以夜神学姐的风格,这种兴趣八成是‘这家伙的着装有哪些可以纠正的地方’这种类型的。”
悠真没有笑。
他想起那张便签上的字,“物品整理,是照顾的基本”。
如果真是夜神樱放的,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就太耐人寻味了。
“说起来。”小林健突然想到什么,“我姐的指南里提到过夜神学姐,她好像是连续两年的全年级第一,剑道部主将,还是学生会副会长候选,总之是个超级厉害但也超级难接近的人物。”
“剑道部?”
“嗯,据说小学就开始练了,拿过全国大赛的个人战奖项。”小林健压低声音,“所以千万别惹她,理论上她可以用竹刀合法地‘教育’不守规矩的学生。”
悠真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剑道需要极度的自律和专注,这解释了夜神樱那种一丝不苟的气质。
午休快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低年级的男生抱着太多社团宣传册,在奔跑中失去平衡,整个人朝悠真他们的方向摔来。
宣传册像雪片般飞散,男生则直接撞上了长椅。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磕到椅子边缘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肩膀。
是悠真。
他几乎本能地伸出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事故。
“对、对不起!”男生惊魂未定,脸色发白。
“没事吧?”悠真松开手,帮他捡起散落的宣传册。
“没事……谢谢学长!”
男生抱着重新整理好的册子匆匆离开。
小林健吹了声口哨:“哇哦,这反应速度,上野君你真的不考虑加入运动社团吗?”
悠真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托住那个男生时的触感。
从小就是这样,他的身体总比大脑先一步行动,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祖父说这是善良,但悠真知道,这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只要看到他人陷入困境,他就无法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