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下半截身子的少年躺在新魔都郊外的水溪中。小溪里塞满了污浊的粪便、腐烂的尸体、无法降解的塑料。是条不折不扣的臭水溪。
冰冷的富含金属的酸雨打在昏迷不醒的少年的脸庞上。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嗬!嗬!”失去下半身的疼痛令他无力地低吟着。失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少年名叫伢子,本是一生活在新魔都下水道,靠捡垃圾为生的小乞儿。却不想今日,在和同伴狗子外出拾荒时,遇到了两位仙人(xianren)在斗法。
“咿呀!仙人!仙人为何在此!?”伢子惊道。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混杂着恶臭气息的褐色空气已经扭曲起来,一辆破旧的压路机从天而降。
只是肉眼凡胎,加之长期营养不良,小腿如同干枯的木柴一样的伢子根本躲闪不及。他往旁边侧扑,下半身直接被压路机切断。剩下的残躯如风中落叶般,落在臭水溪中,头磕在石头上,晕了过去。
而在他身边的伙伴狗子,更是直接被碾成齑粉。狗子是条狗。是帮伢子翻找垃圾的伙伴,更是相依为命的亲人(狗)。
“狗子,我再也不说将你当做储备粮的话了……真的。”回想起一切的伢子喃喃道。泪流了下来。
带着盐分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伴着脸庞上富含金属的雨水,一同滴落到溪面上,同五颜六色泛着油光的溪水混在一起。
连是哪位仙人杀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伢子,闭上了眼睛。凡人将如同垃圾一样毫无价值地死去,这就是礼崩乐坏的末世啊!
【杀!杀!杀!】
“……”
【杀!杀!杀!】
“……”
【杀!杀!杀!】
“吵死了!连让我安生地死去都不成吗?”伢子怒道。随即他又大吃一惊,发觉这声音并非从外界传入耳中,而是在脑海里面忽然出现的。
接着,一个戴着红色帽子,留着长须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并非圣诞老人。
……而是仙人。
“你是谁……”伢子好奇道。
“吃了吗?伢子道友,在下献忠·仙人,有礼。”仙人回道。
“还没吃。献忠·仙人。”伢子惊道,“你是……仙人?”
“正是。吾乃修行杀道的仙人。”献忠说道,声音毫无慈悲。“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
“杀……谁?”伢子问道。
“都杀!”献忠答道,声音毫无仁义。“修仙者该杀!凡人也杀!”
何其暴戾,却又何其公平!不仁不义,却一视同仁!
“仙人也杀?”伢子又问。他看向灰黑色的天空,只看见一阵五光十色。那是半空中的那两个仙人在斗法,但是伢子那凡人的肉眼,无法看清斗法的过程。
“也杀!”献忠说道。
“为何?”伢子问道。
“仙人杀汝狗,又险杀了汝!不该杀吗?”献忠反问。
“狗?狗子?是的,该杀!”伢子点头。
“正是如此!”献忠·仙人低声说。“是吾出手救了汝,此刻又将给予汝复仇之机会!”
“复仇?”伢子喃喃道。
“复仇。”伢子重复道。
“复仇!”伢子大吼道。
“桀桀桀桀桀!”献忠·仙人癫狂大笑。“交予吾即可!杀!杀!杀!”
“杀!”伢子从臭水溪中起身,站在恶臭的溪水里
不,是伢子(献忠)站了起来。他的瞳孔变得血红。
原本失去的下半身重新长了出来。昊天在上,连夫子都不语的怪力乱神!
这是唯有成为献忠·仙人这样的高境界仙人才能掌握的仙术·生死肉白骨。而这样的修仙者也只有凤毛麟角!
伢子身上原本破烂的廉价T恤被一身绘有龙纹的蓝色长袍所取代。他肩上披着一件血色披风,披风后面绣有大写的【殺】字黑色纹样。
头戴一顶血色范阳毡帽,面上附着金色面甲,下巴装饰着黑色长须。此乃美髯,唯有关圣=帝君这样的强者才配拥有的长须!
重新起身的伢子(献忠),用力猛踏,一跃而起,突入上方交战的战场中。由粘稠空气所形成的黄褐色污云(污染之乌云)出现在他的脚下,令他在空中有立足之地。
此乃腾云驾雾之术,是只有仙人才能掌握的仙术。早在万户试图坐火箭上天之前,仙人便已经掌控天空!
“你是何人!”“来者何人!”
正在斗法的两位仙人同时停手,看着插入其中的伢子(献忠)。他们脚下同样站着一片污云。
“吃了吗,在下大西=上人,有礼。”伢子(献忠)右手握拳,左手弯曲,包裹其上,两手置于胸前。此乃拱手礼,自仙人出现之初便已流传下来的礼仪。
“吃过了,初次见面,大西=上人。在下牛头=修士是也。”虽然满腹疑虑,头戴牛头状面具的仙人也向伢子(献忠)拱手回礼。
“吃过了,初次见面,大西=上人。在下马面=修士是也。”即使心有不解,头戴马面状面具的仙人也向伢子(献忠)拱手回礼。
被问候了就必须回复,此乃周公=仙尊所制定的【礼】,并写入了《礼记》之中。就连圣人·夫子=仙尊也将《礼记》列为经典,并一生践行其中的礼。
牛头大惊。大西?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号竟令他忍不住颤抖!为何?
马面畏惧。上人?他的境界竟然比我还高一个层级?为何从未见过?
“你想做什么?”牛头问道。
“为何打断我同牛头=修士的斗法?”马面也问道。
“桀桀桀!”伢子(献忠)低声冷笑。“杀!”
“什么?”马面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哒!”伢子(献忠)踏空而来,转瞬便来到马面身前。
“咕哇!”马面大惊,正要驾云后退。
但是晚了!伢子(献忠)挥出的手刀已经刺入马面的胸膛,将后者像糖葫芦一样串起。
“咕哇!为何?为何动手?”马面胸口大开,嘴角流着鲜血。
“仙人,该杀!”伢子(献忠)举起另外一只手,挥出手刀,将马面的头砍下。
“天亡我也!”马面身体四分五裂,化作流火,形神俱灭!
凡人被杀了会死,仙人被杀了也会死!此事在《尚书》中也有记载!
“吓!”牛头身躯一震。“马面=修士死了!一合便死了!”
伢子(献忠)转身,用血红的双眼看向牛头。“该杀!牛头=修士该杀!吟诵风骚吧!”
古时的诗人,在临死前便会一边吟诗,一边踏入冰冷的河水中。
“喝呀!”牛头大吼一声。并非劝酒,而是双手合十,使出仙人·六艺·御术。“食我Road Roller(压路机)哒!”
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小口,一台黄色压路机自伢子(献忠)头上降下。
“阿哒!阿哒!阿哒!功夫·百裂拳!”伢子(献忠)以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朝头顶上挥出了一百记直拳。
砰!砰!砰!砰!砰!
压路机发出震响,空气扭曲,车身断裂,压路机爆裂四散。
在仙人的【功夫】面前,百炼的钢铁,不堪一击!
“咿呀!”伢子(献忠)瞳孔骤然猛缩。包裹瞳孔的血色褪去,就像血月消失。
伢子于四散的压路机轮胎上,看见了一撮黄色染血的毛发。在空中,这残留的毛发如同尘埃般渺小,但还是被拥有仙人级天眼的伢子给捕捉到了。
“狗子!狗子!狗子!”伢子大叫。血泪流了下来。
“狗?狗?何意味?”牛头不解。
伢子转身,面朝牛头仙人。
“你、你想干嘛?”被那流着血泪的凶恶眼神盯上,牛头身体忍不住哆嗦起来。
“阿哒!”伢子踏空而去,握紧拳头,用力挥出。
“咕啊!”牛头双手护于胸前,挡下一击。“都是误会!大西=上人,你我无冤无仇!”
“阿哒!”伢子挥出另外一只手。“还狗子命来!”
“咕啊!”牛头手臂发麻,还是挡下。“狗?只是因为一条狗?”
“阿哒!”伢子膝盖发力,踢向腹部。
“咕啊!”牛头受痛,不禁弯腰跪地。“等、等等,别杀我!”
“阿哒!”伢子手刀狠狠挥下!
跪地求饶的牛头=修士,连吟诵诗歌的机会都没有便头身分离。“天亡我也!”牛头的尸首随即爆发四散,形神俱灭!
牛头=修士至死也无法理解,他因为一条狗便死去。
一狗之仇可以杀人乎?仙人不仁,视凡人如猪狗!猪狗为何不能将仙人视为米田共?
虽一狗之仇,犹可报也!《春秋》里是这么写的。
伢子闭上眼睛,立于天空之上,富含金属的酸雨打在他的脸庞上。雨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他在回想着与狗子的往日种种……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仙人杀了狗子,伢子杀了杀死狗子的仙人,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干得好!”伢子脑海里的献忠说道。“可是不够!还需杀!”
“杀!?”伢子睁开眼睛,“我已经给狗子报仇了,还杀谁?”
“所有人!”献忠·仙人答道。“仙人也好,凡人也罢,皆杀!”
“哈?”伢子忍不住张大嘴巴。“因为狗子,去他妈的打倒整个世界?”
“今日汝不杀别人,明天别人便来杀汝!”献忠无慈悲地说道。“这便是修仙者的弱肉强食!”
“那为何凡人也杀?”伢子不解。
“凡人亦可成仙,凡人该杀!”献忠解释道。
伢子睁大了眼睛,他被这暴戾的想法震惊得不能言语。
咕!咕!咕!就在此时,伢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拥有仙人等级记忆,过目不忘的读者想必还记得,伢子同狗子之所以来到这郊外便是为了找东西吃。
“饿了!”伢子捧腹说道。“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未曾习得仙术·辟谷的仙人,同凡人没什么不同,不吃饭便会饿。食色,性也。此乃孟修斯=仙尊都不能免掉的天性。
“嘻!”献忠怒急反笑,“吾同汝言生死大事,汝竟说出此等无心无肺之语!即使是供人取乐的侏儒都不会说出此等笑话!”
“我连吃什么都不知道……”伢子摇头,“哪还有心情去杀仙人?”
“杀!杀!杀!”献忠大怒,“吾要汝杀!”
献忠便要强夺身体。一圈血色再次染上伢子眼眸。
“闭嘴!”伢子头痛欲裂,抬手猛敲自己脑袋。
“杀!杀!杀!”献忠一再怒吼。
“吃什么?”伢子试图坚持自己想法,双手按住金色面甲,想要用力扯下。
伢子此时就如同一人分饰两角的小丑,好似精神分裂的Hysteria(歇斯底里)患者。
砰!
脚下由被污染的空气、水分所构成的乌云,因为陷入内耗中的大西=上人,不能再供给法力而消散掉了。
“咕啊!”
伢子从百米高空之上,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
“砰!”
伢子砸在臭水溪中。但是毫发无伤,这便是仙人经过修行之后千锤百炼的肉体!
而附身于伢子身上,以愤怒、怨恨等负面情绪为食粮的怨魂·献忠·仙人此时也因为失去了能量来源,被迫暂时蛰伏起来。他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啊呸!”伢子将头从水沟中抬起,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蓝色长袍、红色披风、金色面甲以及范阳毡帽皆以消失,余下一件单薄的破旧T恤和牛仔裤。这是从垃圾桶里捡的,不大合身。
伢子缓缓走到了狗子的尸体旁。狗子的尸体被砸成一摊烂泥,与泥水,富含金属的酸雨混在一起,泛着油性的彩光,不成狗样。
“可惜!”伢子叹气。放眼四望,找到一片压路机的钢板,充作铲子,挖了一个土坑,将混杂着血肉的泥土填了进去。又踩在上面,用力地蹦了蹦,将土踩实。最后,他将那铲子立在土堆上。
比起新魔都下水道里,那些爬满蛆虫的尸体残片,能够被埋在地里的狗子无疑是幸运的。人死了就应该埋在地里,所谓的入土为安,《礼记》上是如此记载的。
狗子早点超脱,未尝不是坏事。想必黄泉再糟糕也不会比这礼崩乐坏的末世要糟糕!
“狗子,碧落黄泉,九幽相见!”伢子转身,朝着那耸立着无数高楼的新魔都迈去,不再回头。
此时的流浪少年伢子完全没有想到,日后他会因为一条狗,他妈的去杀死所有仙人!
富含金属的酸雨滴落在竖立起来的钢板上,不断地腐蚀着无字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