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腰间钱袋沉甸甸的重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连带着看那略显荒凉的丘陵和千篇一律的橄榄树林,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林夜默默计算着这次的收获,刨去采购的粮食、盐巴、几块给收养院孩子们带的廉价糖果,以及给萨瓦兰神父指的一小罐品质尚可的烟丝,净赚了接近两个金币。
两个金币!
在哀丽秘榭,这几乎是一笔巨款了。
“月!你听到了吗?黄金裔!原来我们背负着这么伟大的使命!”
少年挥舞着手臂。
“逐火之旅!对抗黑潮!守护世界!这简直……太酷了!”
林夜看着身边这个眼睛闪闪发光、仿佛随时准备为了世界和平去单挑泰坦的傻小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酷?酷你个锤子!”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只听到了荣耀,没听到坟场吗?没听到陨落、迷失、焚尽、化为灰烬吗?还有那个‘弑神’,听起来是挺威风,然后呢?背负永世的谤伤!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好吗!”
“可是,萨瓦兰爷爷说过,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如果我们有能力,为什么不去做正确的事呢?”
“正确的事?”林夜简直要抓狂
“谁定义的正确?那些躲在殿堂里吵架的贵族?还是那些祈祷着别波及到自己的平民?小子,我告诉你,这种英雄的活儿,听着光鲜,干起来是要命的!”
“为什么我们就得一直顶在前面?跟那些‘黑潮’玩意儿死磕到底?退休金有没有?五险一金交不交?”
掰着手指头,开始给白厄算账:“再看看其他结局,‘在力量中迷失,沦为新的暴君’——遗臭万年!‘被神火焚尽,化为灰烬’——死无全尸!‘挥剑指向泰坦,背负永世谤伤’——全民公敌!这哪个是善终了?啊?你告诉我哪个是善终?!”“可是……月,如果我们不去做,世界被黑潮吞噬了怎么办?哀丽秘榭怎么办?”
林夜沉默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碎石路上摇曳。
是啊,如果世界都没了,哀丽秘榭又能独善其身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什么狗屁逐火之旅,听着怎么这么像那个传火?
烧了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最后能得到啥?
一堆灰烬?
一想到白厄这小子未来可能也要扛着什么“初始之火”,或者追寻那劳什子“散落的神性力量”,然后一遍遍在绝望中挣扎,最终要么变成柴薪,要么变成游魂……林夜就感觉一阵恶寒。
不行!绝对不行!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糟糕的联想和沉重的现实压下去,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一股无名火窝在心里。
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白厄那双在夕阳下依旧清澈、甚至带着点懵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白厄,你就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带着点凶狠。
白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林夜有些意外的、近乎纯粹的笑容。
“怕啊。”
“但是,月,人都会死的,不是吗?”
“萨瓦兰爷爷说过,死亡并非终结,只是回归世界之环的一部分。而且……”
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带着一种孩童的乐观。
“虽然我也不怎么懂,可一想到虽然我也不怎么懂,可一想到……”
“一想到月你,还有萨瓦兰爷爷,莉娜,纳尔大叔,还有收养院里的大家……如果大家都能好好地活着,能吃饱饭,能开心地笑,不用担心被怪物伤害……”
那双清澈的眼底,映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烬,也映着林夜有些怔忪的脸。
“如果我的力量,哪怕只能让一个人,因为我今天挥了剑,而能安心地看到明天的太阳……那不是很值得吗?”
“我只是……想看到我在意的人,能活得更好,更久一点。”
歪了歪头,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更准确,最终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却无比认真的笑容。
“虽然可能很笨……但这就是我的想法。”
林夜站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那股无名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孩子。
他不懂什么宏大的使命,不懂什么世界的存亡,他甚至可能对“死亡”本身都没有清晰的概念。
但他懂得什么是“在意的人”。
他懂得什么是“想让他们活得更好”。
他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定义了属于自己的“正确的事”。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仅仅是因为——他在意。
这份近乎本能的、毫无杂质的真诚,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具有穿透力。
林夜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想法太天真”,想说“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想说“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是最蠢的”。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在白厄那双纯粹的眼睛注视下,自己那些基于利弊得失的计算和“明智”,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甚至,有点卑劣。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在孤独中打转的自己。
如果当时,也有这样一个人,仅仅是因为“在意”,就愿意为他挥剑呢?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隐没在山脊之后。
荒野的风吹过,带着凉意。
林夜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厄都有些不安,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最终,林夜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用力地、近乎粗鲁地揉了揉白厄那头柔软的白色短发,把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然后,转身,继续朝着哀丽秘榭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不快,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沉淀了下来。
白厄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月?”
“嗯。”
“我们快点回去吧,我有点饿了。”
“……嗯。”
星辰在他们头顶次第亮起,无声地注视着荒野中前行的两个身影。
一个依旧怀抱着赤诚的愿景,一个心中翻涌着未尽的波澜。
但脚下的路,是同一个方向。
死?
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但既然来了,既然阴差阳错有了这么个“家”,有了这么个需要看着的傻小子……
那就得想办法,让这个“家”存在得更久一点。
让这个傻小子,能笑得再久一点。
哪怕……要与那该死的“命运”和“黑潮”,掰一掰手腕。
“啧,麻烦。”
“实在不行……等你小子翅膀硬了非要往上冲的时候,老子就抢在你前头,把那条什么见鬼的救世主路子先走了!让你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