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里,吹奏部今天仍旧练习着合奏。
乐句一遍遍重复,却总在某个小节处微微滞涩,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绊住。窗外雨声淅沥,本该渗入室内的潮湿气息,却仿佛被层层叠叠的音符挡在了玻璃之外。
调音时短促的试音,和偶尔错开半拍后迅速压下的沉默,铜管泛着冷光,木管口沿凝着细小水珠,连节拍器的滴答也显得迟疑。
没人说话,只有乐谱翻动的窸窣和偶尔错拍后戛然而止的休止,像一道裂痕,划破本就阴郁的午后。
高坂柊目光茫然地望着乐谱,机械地吹奏着,忽然被一声突兀、不属于乐器的声响猛然惊醒。
“咚、咚。”
顾问泷昇抬手在桌沿敲了两下,合奏戛然而止。
“刚刚那段,萨克斯再来一遍。”泷昇抬着手,目光投向萨克斯声部,“一直到双簧管独奏前为止。”
“好的。”
“1——2——3——”
随着泷昇的节拍落下,萨克斯声部齐声响起,音色填满了音乐教室的空气。
“太粗糙了!声音就不能衔接得再流畅些吗?”泷昇毫不留情地批评道,“而且,必须与双簧管的音色自然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声部后排:“还有,次中音萨克斯,开头那几个音走调了。”
“一个个来吹,斋藤。”
“是。”斋藤葵应了一声,将萨克斯轻轻抵在唇边,开始演奏。
高坂柊抬头,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缓缓滑落的雨珠上——水痕交错,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萨克斯的音符刚落下,泷昇便说道:“再来一次。”
斋藤葵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微微收紧,沉默在教室里悄然蔓延。
“怎么了?”泷昇皱眉看向她,片刻后语气微沉,“……我明白了,斋藤葵。”
斋藤葵:“是。”
“刚刚那部分你什么时候才能吹好,”泷昇站在指挥台前,眉头微蹙,“很可惜,比赛是不会等你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指定目标,完成课题?如果不提高水准,就无法演奏好,明白了吗?”
斋藤葵低头看着手中的萨克斯:“是的。”
周围的吹奏部成员不自觉地望向斋藤葵,有人担忧,有人紧张,也有人悄悄攥紧了手中的乐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部里悄然流传着她要退出社团的传言。
泷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部分需要用优美的和音来支撑旋律,现在,只有演奏次中音萨克斯的你让音乐变得浑浊,我能理解你们忙于升学考试,但同时也是准备参加音乐竞赛的吹奏部成员。”
他沉默一瞬,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再问一次,你……”
高坂柊的声音突兀地切了进来——平静得近乎冷淡,却像一块石子坠入深潭,整间教室瞬间凝滞。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滴答、滴答,沿着窗玻璃缓缓滑落,仿佛连它也屏住了呼吸
喜多村来南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铠冢霙忍不住侧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双簧管的键帽;萨克斯组里的晴香部长微微睁大双眼,手指停在簧片上,忘了动作;中世古香织抿着唇,目光里透出担忧;就连一向沉稳的明日香也怔了一瞬,视线在高坂与泷昇之间迟疑地游移。
高坂柊直视泷昇:“与练习无关的话,等社团活动结束再说吧。”
紧绷的空气仿佛被轻轻拨开一道缝隙,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却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泷昇舒了一口气,声音低缓:“斋藤同学……”
“十分抱歉。”
斋藤葵深深鞠了一躬,向泷昇,也向整个吹奏部,葵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豁然开朗,但是看起来似乎又有些寂寥,她拿起挂在桌上的书包,就这么走出教室,萨克斯组的一年级生里已经有人在哭了。
仿佛只是无声地印证了那个早已在部内悄然流传的流言,斋藤葵,离开了音乐教室。
“葵前辈……”
“葵,等等。”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微弱却急切。
泷昇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总谱。
“晴香……”冈美贵乃有些不知所措地唤着部长的名字。
“久美子……”
叶月在身后低呼,但黄前久美子已经冲了出去,脚步毫不犹豫。
小笠原晴香只顿了一瞬,随即也追了上去。
音乐教室里一片混乱。
高坂柊朝朝瞳拉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去偷听。
可这位平日最擅长打探消息的“情报官”,此刻却缩在椅子上,目光飘向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教室外的过道里,葵咬紧下唇,似是极力不让声音从喉咙的缝隙漏出来,红晕爬上她艳丽的脸颊。
“我其实早就想停止社团活动了。”
“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吧?”
“尽管如此,却还厚颜无耻地说要进军全国,这种话,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大家都能不在乎呢?我搞不懂,明明去年把那群人攻击成那样。”
“我已经撑不下去,受不了了,我没有权利说出会拼命努力这种话,你也是吧?”
高坂柊跟着明日香躲在角落,斋藤葵对部长那近乎宣泄的质问声在耳边回荡,却如雨打窗棂般滑过他的意识,他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他的目光早已模糊在窗玻璃上,思绪随雨丝垂落雨,雨穿过命名之前的世界,在屋檐、石阶与静默之间,留下未被言说的痕迹;人站在窗内,以为在看雨,实则被一种更古老的澄明所观照,那是在语言尽头,事物自行显现的湿意。
“喂!”明日香戳醒了高坂柊。
“怎么了,回去了吗?”
高坂柊回过神来,发现斋藤葵已经走了,小笠原晴香已经缠上了久美子。
“你去安慰一下她。”
晴香部长已经自暴自弃的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