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市群，黄泉层。
这里是地下七百米，被遗忘的混凝土迷宫深处。头顶那厚达数十米的复合装甲板隔绝了地表“高天原”那永远明媚的人造阳光，留给这里的只有永恒的潮湿、霉菌味，以及通风管道里像濒死野兽般呜咽的气流声。
但在第1024号封存扇区，空气却干燥得近乎无菌。
“嗤——”
随着液压阀门泄气的轻响，一台立式休眠舱的强化玻璃罩缓缓滑开。白色的冷雾涌出，瞬间被无尘室的循环系统抽走。
顾清霜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濒死前的走马灯。他的意识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接驳上了浩瀚的数据流。
【系统自检完成。】 【硬件完整度：100%。】 【能源剩余：98%。】 【警告：未检测到公民ID。警告：未检测到出厂序列号。警告：项目数据已遭到物理擦除。】
视网膜上瀑布般刷下的红色警告字符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慌。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绝对的“宁静”笼罩着他。
“我……没死？”
他试图开口，发出的声音却让他自己打了个寒战——那是一种经过声卡完美合成的、清冷如碎冰撞击瓷器的女声。
顾清霜低下头。
休眠舱的玻璃倒映出一具足以让旧世界任何一位超模羞愧致死的躯体。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光纤，垂落在腰间。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在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数据流像血管一样搏动。五官精致得不似人类，每一根线条都经过了黄金分割率的精密计算，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性与冷漠。
这是一具“女神级”义体。
如果是以前的他——那个每天挤地铁、吃便利店便当的普通社畜，看到这样的画面恐怕早就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了。
但现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行行参数：
【型号：白露原型机】 【制造商：蓬莱生命科学】 【骨骼：微晶钛合金】 【肌肉：第三代拟态高分子纤维】 【核心：太乙-IV型 军用逻辑处理器】
“这不对劲。”
顾清霜——或者说这个占据了女神躯壳的男性灵魂，在心中呐喊。他应该尖叫，应该崩溃，应该因为性别错乱和死而复生而陷入歇斯底里。
但他的心跳（如果那颗核聚变电池模拟的泵动算心跳的话）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检测到情绪波动：焦虑（Level 2）。】 【正在执行逻辑抑制协议……】 【多巴胺配给：增加5%。】
下一秒，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愉悦感，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项完美的工作，或者喝了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顾清霜抬起手，看着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如此……”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这笑容不是发自内心，而是面部肌肉伺服电机执行的一段代码。
“不是我不害怕，而是‘她’不允许我害怕。”
这具身体里植入的芯片，正在像驯兽师驯服野兽一样，驯服着他的灵魂。它不需要一个会哭喊、会发疯的驾驶员，它需要的是一个冷静、优雅、完美的“女神”。
如果他反抗，芯片就会修正他的激素水平。如果他顺从，芯片就会奖励他愉悦感。
这简直就是最高级的赛博精神控制。
顾清霜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并不需要氧气，这只是保留的人类习惯）。他迈开长腿，跨出了休眠舱。
脚底接触到冰冷的金属地板，触觉传感器将“冷”的信号转化为数据流传输给大脑，但他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清醒。
这是一间大约两百平米的实验室。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死人的眼睛一样熄灭着。只有中央这台休眠舱还连着备用电源。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大多已经被粉碎机切成了雪花。
顾清霜光着身体，行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他的步伐轻盈而优雅，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相等，仿佛是在走T台，而不是在一个废弃的黑市据点。
这不是他在走，是这具身体带着他在走。
“蓬莱生命……白露计划……”
他走到一张布满灰尘的金属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的微型扫描仪瞬间启动，分析着灰尘的厚度和成分。
【沉积时间：约3年。】 【成分：混凝土微粒、氧化铁、微量辐射尘。】
这里已经封闭了三年。
三年前，蓬莱生命制造了这具完美的躯壳，却在启动前夕突然销毁了所有数据，封锁了实验室，仿佛这里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
是一次失败的实验？还是涉及到了什么不能见光的公司内斗？
顾清霜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甚至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幽灵。
如果走出这扇门，被蓬莱生命的巡逻无人机发现，他会被当成逃逸的资产回收，拆解成零件，或者被格式化大脑，变成真正的玩偶。
“但是……”
顾清霜转过身，看着休眠舱玻璃上那个银发红瞳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那是【战斗模块】预热的信号。
“既然给了我这具身体，不拿来做点什么，岂不是太浪费了？”
他——不，是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露出了那个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微笑。
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狡黠的寒意。
【系统提示：检测到外部网络信号接入请求。】 【来源：未知。】 【是否接驳？】
顾清霜闭上眼，感受着脑海中那个名为“冰墙隧道协议”的金色光点。那是他穿越带来的唯一礼物，也是他在这座赛博地狱中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接驳。”她轻声说道。
刹那间，庞大的数据流如同海啸般冲刷过她的神经回路。
欢迎来到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