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文心兰还在忙碌。她那一身白色的修女服早就变成了灰红色,但她的手依然稳健。
“忍着点,绯红。”文心兰用镊子夹住绯红大腿伤口里的一块碎骨,猛地一拔。
“嗷——!!!”
绯红发出一声惨叫,机械臂差点把床板砸穿。
“别乱动!”文心兰按住她,“你的伤口撕裂了,还有你那动力拳套给你带的骨折。这几天别动了,好好休息吧。”
另一边,什瓦洛尔趴在草铺上,像是一座漏气的肉山。
“俺没事……俺还能打……”半马人虚弱地哼哼着。
他确实是皮糙肉厚,但昨晚他是一个人顶住了七八个尼人的围攻。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长矛戳出来的血洞,看起来像个破烂的筛子。
“你是没事,但你明天肯定下不了地了。”文心兰叹了口气,给他身上最后几个洞贴上止血贴,“你的工作效率肯定下降。”
子午线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伤兵。
我们赢了。但这只是第一次。
木墙已经被烧黑了一半,大门碎成了渣。如果明天再来一波人呢?如果下次来的不是拿棍棒的尼人,而是拿枪的海盗呢?
靠什瓦洛尔去堵枪眼?靠绯红那不靠谱的机械臂?还是靠那个除了吃就是睡的龙娘?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子午线睡不着。他拿起那是突击步枪,还有一罐从商队那里买来的枪油,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空气微凉,尼人尸体没有处理散发着不亚于屋内的血腥味道,但是习惯战场的子午线感到一些熟悉。子午线坐在门口的木桩上,熟练地将步枪拆解成一堆零件。
咔嚓、咔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擦拭枪管、检查撞针、给弹簧上油。这种机械性的动作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文心兰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累坏了,耳朵耷拉着,但还是强打精神坐到了子午线身边。
她看着子午线紧锁的眉头,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看守先生……”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在实验室里,没人教过她怎么安慰一个焦虑的指挥官。她只会说“手术很成功”或者“标本很完美”。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帮子午线递过一块擦枪布,然后静静地陪他坐着,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子午线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一幕呢。”
一个慵懒、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斯翠特斯不知什么时候倚靠在门框上。她的伤还没好,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欠揍感一点没少。
她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毯子,像个贵妇一样看着两人。
“深夜……孤男寡女……在月光下擦拭杀人兵器……”斯翠特斯慢条斯理地评价道,“这就是……地上人的……浪漫吗?”
文心兰的脸瞬间红了,尾巴炸了毛。
子午线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头都没抬:“滚回去睡觉,伤员。”
“睡不着啊……”斯翠特斯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到另一边的木桩上坐下,“伤口疼……而且……某些人的叹气声……太吵了。”
她转头看向子午线,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指挥官阁下……您看起来……很焦虑?”
“如果你是指我的防线像纸一样薄,我的士兵全是残废,而我还要照顾一个话痨的伤员的话。”子午线冷冷地回怼,“是的,我很焦虑。”
“呵呵……”斯翠特斯轻笑了一声,“您今天的指挥……确实很勇猛。但是……”
她话锋一转。
“靠吼叫来传达指令……不累吗?”
斯翠特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什瓦洛尔左边!’、‘馒头右边!’、‘绯红开火!’……我在床上听得都累。如果战场再大一点……或者噪音再大一点……您的声音……还能传多远?”
子午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把枪机拍回枪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以为我不想?”
子午线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斯翠特斯,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一点。
“看看这个鬼地方!我们连电都没有!你让我去哪给你弄通讯器?去哪弄战术耳麦?还是说你能用你的光环给我们每个人脑子里插根天线?”
“没有电……确实很麻烦。”
斯翠特斯并没有被吓到,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慢吞吞的语速,甚至还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毯子。
“但是……据我所知……帝国突击工兵……最擅长的……不就是在‘极端恶劣、无后勤、无电力’的环境下……进行阵地战吗?”她微微歪头,看着子午线的眼睛。“那些古代的堑壕战……那些复杂的交叉火力网……那些不需要电力就能触发的机械陷阱……难道……都需要插电吗?”
子午线愣住了。
“您太急着……想要恢复文明世界的便利了……”斯翠特斯一针见血地指出,“以至于……您忘记了……您手里最原始……但也最可靠的手艺。”
子午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一阵冷风吹过,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是的。他是帝国工兵。
他在泥潭里趴过三天三夜,他在没有能源的废墟星球上用废铁和炸药阻挡过虫潮。
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没有自动机枪塔就没法打仗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没有无线电就没法指挥了?
这几天的丛林行军,那种想要迫切建立“现代化基地”的焦虑,让他迷失了。他只想着用更高科技的装备来碾压敌人,却忘了在这片荒原上,最有效的防御往往是最原始的。
陷阱。拒马。杀戮盒的雏形。引导敌人的迷宫。
这些东西,不需要电。只需要木头、石头,和一颗阴险战术大师的脑子。
子午线眼中的焦虑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与算计。
他咬了咬牙,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但这个女人是对的。
“……文心兰。”
子午线站起身,把组装好的步枪背在背上。
“在,看守先生。”
“扶她回去睡觉。别让她再出来吹风了,省得明天发烧还要浪费药。”
斯翠特斯微笑着欠了欠身:“那就有劳了……晚安……长官。”
看着两个女孩走进屋子,子午线并没有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根刚做的假烟卷纸加填充物,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这种虚假的慰藉让他冷静。
他借着月光,看向营地周围的地形。
这里有河流,有山壁。
如果在这里挖一条壕沟……在那里堆一排沙袋……如果在那个转角放一排木刺陷阱……
子午线的脑海中,原本空旷的草地开始浮现出无数条死亡的虚线。那是一张防御图纸,一张不需要电力也能绞杀敌人的死亡迷宫。
他拿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泥地上画图。
今晚,他不打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