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长难句警告,大篇幅对话警告
又回到了刚刚的客房,三人围着被炉座下,这次场景似乎微妙的发生了一些变化。
霖之助对这里显得格外熟悉,大大方方地从旁边抽屉里摸出一小瓶清酒。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又起身去隔壁屋拿了两瓶波子汽水,递给两位少女。
“给,无糖的。”他将汽水瓶子放在她们面前,就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打开清酒瓶盖自顾自地畅饮了起来。
穹乃轻声道谢,希和则无视了这自来熟的家伙,直接切入正题。
“穹乃姐在刚刚的弹幕决斗中应该是初步认识到了自己的力量了。”她留意着穹乃的神情,接着说道:“说实话我真的被吓了一大跳,都差点以为你是来发动异变的了。”
穹乃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刚才那番大场面并非是有意而为之。她右手接过希和打开的汽水,浅浅品尝了一下。
“怎么样,我是挺爱喝这个口味的,可惜天气马上要冻起来了,喝不了多少了.......”希和笑着说道。
“外界一个早就停产的牌子,某种意义上算是喝一瓶少一瓶吧。”她学着穹乃举瓶小品一口,回过神来已是豪饮,只好尴尬地擦了擦嘴边的水渍,接着说道,“穹乃姐不觉得奇怪吗,按照之前的说法,外界什么的不是早就消失了吗?为什么又会有你这样的外界人来?”
“确实有过这样的疑问。”
“这真的就说来话长了,比之前将故事还要长哦。”希和挠挠头,“嘛......我们不妨先明确一个概念吧,又要回到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那就是,幻想乡是什么?听起来我是又在重复说这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略作思索后接着说道。
“被否定、被遗忘、成为幻想之物的归宿,那就是幻想乡......这是已然知晓的事实,当整个人类文明都被删除,人类文化都被遗忘,那被遗忘的一切就都流到了幻想乡来。朱鹮在外界灭绝了,在幻想乡里自然地繁衍了起来。听起来是否很像回收站一类的角色?而幻想乡正是这样的收容之地。如果在幻想乡里也消失了,那或许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穹乃听了一会,却觉得这段话实在是有许多未尽之处,“什么叫‘被遗忘’,被哪个主体遗忘?可是外界不是消失了吗.......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这是预设有一个超越一切的‘大他者’的存在吗?”
希和没有回应这句话......
“也就是说我这种外界人也可能是某种被大他者遗忘的东西吗?”
“那到也不至于,根据别人的说法......比如你旁边那位嚼的可香的那位就见过外界人,似乎也参与进了以前的大事件来着。”
霖之助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包宝塔糖在那大口嚼着.....听到有人好像在喊他,一脸无辜地指向自己,含糊不清地说着:“谁?我嘛?(嚼嚼)啊对......是有!”
“那不是给你吃的!那不是糖啊啊啊!”希和好像对霖之助有点抓狂,将其夺下后塞了一包小熊饼干给他,扶额叹气接着说道,“总的来说,你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个意外,虽然不知道你以前的经历,但是从穹乃姐姐的气质和年龄看来应该让人印象很深刻才对.......怎么会遗忘的了呢?”
“回到正题,想要彻底理解幻想乡这个概念......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的符号互动理论吗?让我们稍微往回倒一点,从符号学说起。”
“不知道穹乃姐姐对符号学,又或者‘符号’这个概念了解多少?”
“老实说,没有系统的了解过,只看过几篇类型论和计算语言学的文章,似乎和失忆前的我研究方向不太相关,所以没有更多关注......”
“哇哦,怎么都是我不太了解的方向......数学好恐怖,听不懂也不想学来着......那看来我们的理解可能会有很多偏差了,那我从头说起吧......”听到数学,希和仿佛带上了痛苦面具,连喝几口汽水面色才恢复常态。
“人的精神,人的社会,整个人类世界,浸泡在一种很少有人感觉到其存在却没有一刻能摆脱的东西里,这种东西叫符号。”
霖之助没有说话,但也点头表示同意。
“Aliquid stat pro aliquo,这是一个比较传统但明晰的定义,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可一览其本质,它直译为‘某物代表或者替代另一物’。”
“符号是被认为携带意义的‘感知’,符号需要的是一个‘感知’作为符号载体,‘感知’本身却不是符号。所以严格来说,符号是载体的‘感知’与这个‘感知’携带的意义之间的关系。”
“一个比较特别的例子就是‘空符号’,《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大音’作为音乐本体体现为无声的寂静,它在意义上是人对世界的音乐性聆听。但是静默本身不是‘大音’,空符号要表意,必须要有一个背景,所以此处的空符号应该是‘应该有物时的无物’,绘画中的留白,音乐中的休止。有个形象的术语描述这种现象,叫‘欲言还止’,即‘aposiopesis’。”
这确实是听起来很新鲜的理论,穹乃之前也没有接触过。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映射,符号将符号载体的“感知”对应到意义上......”她思考了一会又提出两个问题,”那意义又是什么?所谓的符号载体又是什么?”
“嘶,又是两个长篇大论级别的问题,这没个几万字说不清楚啊.......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意义’就是一个符号可以被另外的符号解释的潜力,解释就是意义的实现。毕竟要说出任何意义,你必须用另一个或几个意义;判明一个事物是有意义的,就是说它是引发解释的,是可以解释的。而一切可以解释出意义的‘事物’,都是符号......”
“因此,意义必用符号才能解释,符号用来解释意义。反过来,没有意义可以不用符号解释,也没有不解释意义的符号。”
这些话太过于抽象,穹乃也听的有些似懂非懂的,“听起来像是某种对偶关系......”
“二者确实是有相当强的锁合关系,稍微细化一点来说......一个意义包含两个基本环节,‘表达’环节与‘解释’环节,这两个环节都必须使用符号才能完成,而发出的符号在被接收并且得到解释时,必须被代之以另一个符号,因此,解释就是另一个符号过程的起端,它只能暂时搁置前一个符号过程,而不可能终结意义延展本身,意义是无限衍义的......啊莫,好累......”
“至于符号载体......这得从符号与物的关系说起,在数量庞大的符号中,非物质的符号可能比较少,大多数符号都有比较明确的‘物源’,每一种实用物,或有实用目的的行为,都有可能带上符号意义,反之亦然。这样就表现出表意-使用性复合的‘符号-使用体’,又或者说是“物-符号”,可以说任何物都关联一个‘物-符号’双联体。它可以向纯然之物靠拢,不表达意义。也可以向纯然符号靠拢,纯为表达意义。在人化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意义可变的‘物-符号’。而这些物的符号在传递和解释的过程中会片面化,最后只剩下与意义相关的品质,这是感知成为符号载体的保障,而符号载体只是与接收相关的,可感知的,物的品质之片面化集合。由此可见符号载体——用符号代替之——不是物本身,只是各种相关感知的寄宿地。”希和长舒一口气,缓了缓。
“说这么多,不如举个例子好理解,穹乃姐是不是见过秋姐妹了?”
“嗯,是的......唉?小希怎么知道?”
“哎呀,不小心看到了,都是小事情.......那你应该知道秋姐妹是掌管秋天的八百万之神之一,从神道的角度来看,神就是寄宿在万物的本质。本来神就是没有被赋予名字的原生自然或是道具之类的。”
“而从符号学的角度去看就是自然事物——如秋静叶所象征的秋叶——它们原本不是为了‘携带意义’而出现的,它们‘落到’了人的意识中,被人的意识符号化,才解释出了秋天已至的意义,接着通过衍义,又解释出了寂寞终焉的意义。而这使得秋叶获得了超出它作为自在与自为之物的个别存在的意义。所以秋叶只是秋天这个符号的偶然的物源,秋姐妹也只是掌管秋天的众神之一......当然世上任何落叶都可以成为此种符号,为何此叶独幸?这里起表意的作用的,不一定是个别的具体的某张落叶。正是因为所有的落叶都可以是秋天的符号,具体的一次落叶借助全部落叶而成为秋之符号,而秋静叶也因此成为红叶之神。但是我们要注意到的一个事实,那就是秋叶,亦或自然符号本身发出的意义是阙如的,全靠解释者的反向构筑。这种重建自然符号的发送意图,几乎是人类文明难以避免的冲动,目的是使自然符号的表意过程重新完整,使符号具有权威意义。也就出现了我这种巫女——由我来构筑‘神’这个符号发送者,使得自然现象是‘天意’的表现。”
“绕了这么一大圈......现在可以回到幻想乡的本质了,穹乃姐你觉得是什么呢?”
“嗯......被否定、被遗忘、成为幻想之物的归宿......小希你是说幻想是什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从符号学的角度看来,幻想这种符号过程与秋静叶这个符号的形成过程是类似,都是由解释者反向构筑符号,随后该符号在解释主体中心引发出一系列动态的意义......而幻想乡也正是由这样的符号构成的一个庞大的符号系统,而所谓的外界,现在也只是这个符号系统之外的符号集合罢了.......显然这是一个极为宏大的概念。”
穹乃思索片刻,仍有些觉得不对劲,“那为什么特指人类的幻想,妖怪们的幻想呢?这是否有些人类中心论......幻想乡也有人类,那这里人类的幻想又算什么呢?”
“因为人能够理解的世界,不是人的理解之外的自在世界。一点人的理解参与进来,世界就不再是自在的世界,而是人化的世界。世界一旦人化,就变成了符号与物的混合。而妖怪们实在有太多人的解释了......我们很难把他们在符号学上当成纯粹的非人。至少在幻想乡,符号学的任务是设法理解在人的理解方式中意义与物是如何混合的。”
“至于在幻想乡中的人......他们与‘外界的人’有本质上的区别,其本质是为了维持‘幻想乡’这个宏大符号系统能够自洽运行而被创造出来的‘元符号’。就这点来说我们反而与妖怪没什么区别.......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符号学的语境下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