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赛特点了点头,双手拘谨地贴在腿侧,目光垂着,只敢用余光悄悄追着莱恩的身影。
莱恩看了她一会儿,尤其在那件过分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的旧衬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扫视着自己这个临时栖身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比起楼下嘈杂的通铺已经好上太多。
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角落用屏风隔出简单的洗漱区。
此刻房间里不算乱,但也绝谈不上整洁:书桌上散乱地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硬皮书,是原主为了应付入学提前准备的《基础元素理论》和《大陆魔法史概要》;旁边还零散放着几件小型炼金器械——一个底座刻着简易稳定符文的水晶坩埚,几根粗细不一的玻璃导管,几个贴着模糊标签的空试剂瓶——看样子是原主昨晚试图进行某种入门实验留下的残局。
“……那么,”莱恩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地吩咐道,“你先把这个房间收拾一下。”
他指了指书桌和地上那些散乱的东西,“东西该归位的归位,灰尘擦一擦。别乱动那些器械,我出去一趟。”
珂赛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小声应道:“……是。”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多久,只是听话地表示明白。
莱恩没再多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珂赛特站在原地,对着紧闭的房门发了几秒钟的呆,直到听见莱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她真的……成了别人的女仆了?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在街头巷尾的流言和偶尔瞥见的画面里,她知道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老爷夫人身后,总会跟着低眉顺眼、穿着特定衣服的人,他们被叫做“仆人”或者“女仆”。
陌生是因为,这从来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与她在垃圾和泥泞里打滚的生存毫无交集。
女仆……要做些什么呢?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个看起来冷淡又有点奇怪的少年——她的“主人”莱恩——只说让她收拾房间。
那就……先收拾吧。
她走到书桌旁,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小心地开始整理。
那些厚重的书籍对她而言像砖块一样,封面上的烫金文字扭曲复杂,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只是按照大小厚薄,一本本仔细地摞好,边缘对齐。
那些玻璃器皿和奇形怪状的小工具让她有些畏惧,生怕碰坏了,只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捏起,对照着桌上残留的印迹和似乎合理的摆放方式,一点点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子表面有些浮灰,她找不到抹布,犹豫了一下,撩起自己身上旧衬衣相对干净的内侧衣角,仔细地擦拭起来。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
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了?
她忽然有些无措。,指下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衬衣下摆。
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不敢往床上坐,即使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看起来柔软无比的床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刚才莱恩让她趴着上药时,那是命令,她不得不遵从。
现在莱恩不在,她反而怯了。
这床太干净,太整齐,也太软了。
她身上虽然洗过澡,还穿着莱恩的衣服,这衣服有股像是晒过太阳的木头的气味,可她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泥泞里打滚的脏孩子,不配碰触这么洁净柔软的东西。
她以前睡过的最好的地方,也不过是某个背风的墙角,身下垫着捡来的破麻袋和干草,那已经是难得的安稳觉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男式衬衣。柔软的棉质布料摩擦着刚洗净的皮肤,感觉很奇异。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迟来的羞窘——她里面什么也没穿,就这样套着一个陌生少年的衣服,而这衣服上还满是他的味道。她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脸颊。
莱恩……他其实……长得很好看。
这是珂赛特第一次有闲暇和胆量去回想“主人”的样貌。
个子很高,比自己高好多,自己大概只到他胸口吧?肩膀虽然不特别宽阔,但看起来很挺拔。
脸色有点苍白,但五官清晰,尤其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没什么温度,但又不像那些混混一样浑浊恶心。
他还会用魔法,刚才在巷子里,好像手一抬就把坏人推开了,真厉害。
而且,他好像……还挺有钱的?能住这样的旅馆,还要去那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魔法学院。
对了,魔法学院!珂赛特的眼睛里闪过模糊的向往。
那里是不是到处都是会使用神奇魔法的人?天空会不会飘着发光的水晶?人们是不是都穿着漂亮的袍子,说话优雅,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
她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靠近那种地方,可现在……莱恩说,要带她去学院,作为他的女仆。
只是想想,心里就有点奇怪的、微微发痒的感觉,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她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是女仆了。
女仆该怎么称呼主人来着?直接喊“主人”吗?
想到这里,珂赛特的脸又有点发烫。以后……都要这么叫吗?
莱恩走出旅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当然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把珂赛特捡回来是一回事,让她能跟在自己身边不惹人怀疑是另一回事。首先,她得有身能见人的行头,总不能一直套着他的衬衣晃悠。
他凭着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找到了白铃城商业区一条相对平民化的街道,这里店铺没那么华丽,但货品更实用。
他的目标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裁缝铺,门口挂着几件成衣样品,布料多是结实的棉麻。
推开店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棉线和染料混合的淡淡气味。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针线和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
“需要什么,年轻人?”老妇人声音温和,目光在莱恩质地不错的便服上扫过。
“我需要两套女仆装,现成的或者能尽快改好的,还有两套内衣。”莱恩直接说明来意,“给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穿。”
老妇人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一下:“给家里的女仆置办?尺寸有吗?”
尺寸?
莱恩一怔,这才想起关键问题。
他下意识就想说“我忘了,回去问问”,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珂赛特的身影——不是具体画面,而是一组精确的数字:身高、肩宽、腰围、大概的胸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腿长……数据详尽得仿佛他亲手用尺子仔细测量过一般。
莱恩心头一跳。这是……原主天赋的某种体现?超强的空间感和记忆细节的能力?还是穿越带来的奇怪副作用?
他没时间深究,压下惊讶,面不改色地向老妇人报出了一串数据。
老妇人点点头,并没有对女仆如此瘦小的尺寸表示太多惊讶。
在这座靠近学院的城市,有些小贵族或破落家族送年幼的孩子去当学徒或仆役并不罕见。她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几套不同款式的深色裙装,大多是朴素的棕色、灰色或藏青色,式样简单,便于活动。
“这几款都是常用的,料子结实耐穿。这套藏青配白围裙的,学院里的小女仆们穿这个样式的挺多。”老妇人推荐道。
莱恩看了看,指了那套藏青色的和另一套类似款式的灰蓝色。“就这两套吧。另外……”他目光扫过角落架子上的鞋子,“再配一双合脚的黑色便鞋。”
他记得珂赛特是光着脚跟他回来的。
“好的。这两套衣服都是现成的,稍微改改腰身和裙长就行,很快。鞋子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号。”老妇人动作利落地开始翻找。
等待的间隙,莱恩又去隔壁面包店买了几个新鲜的白面包和几块夹着熏肉与奶酪的厚实馅饼。食物的香气让他能想象到房间里那个女孩瘦骨嶙峋的样子和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
当他提着装好衣服鞋子的包裹和食物回到旅馆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安安静静。他推开门。
只见房间果然已被收拾过,书本工具归了位,桌椅地面也干净了。
而珂赛特,就直挺挺地站在房间正中央,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可笑的旧衬衣,双手垂着,眼神茫然地盯着虚空,像个突然被摆放在陌生环境里、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等身玩偶。
直到门响,她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回神,惶然地看过来。
莱恩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给你的。”他先指了指那个布料包裹,又指了指油纸包,“这是衣服,换上试试合不合适。这是吃的,先换衣服,再吃饭。”
珂赛特的目光在包裹和油纸包之间移动,最后落到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迟疑地走上前,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包裹。
当那两套崭新、挺括、带着织物特有气味的藏青色和灰蓝色衣裙出现在眼前时,她呼吸都好像屏住了,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件藏青色的衣裙,触手是细密结实的棉布质感,白色的围裙浆洗得硬挺,边缘缝着简单的荷叶边。
她抱着衣服,有些无措地看向莱恩,又看了看屏风的方向。
“去后面换。”莱恩已经转过身,面朝窗户,“快点。”
珂赛特抿了抿唇,抱着那堆对她而言象征着全新身份和安稳可能的衣物,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并不厚实,勉强遮挡视线,却挡不住细微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扣子扣上时的轻响,偶尔还有女孩因为不熟悉这种带有背扣和系带的衣服而发出的急促呼吸和细微的闷哼。
莱恩望着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夕阳,听着身后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再次确认:这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但当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生存概率提升30%”的提示时,这点麻烦似乎又变成了必须承担的成本。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动静终于停了。一阵沉默后,女孩细弱蚊蚋的声音传来,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生涩:
“主……主人……我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