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屋外传来响动，像潮水拍打堤岸，但更干涩，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摩擦、拖沓、以及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无意义的低吼。
苏晞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她悄无声息地挪到观察缝前，向外看去。
丧尸。成百上千，也许更多。它们从工业区的各个角落、废墟的缝隙、地下管道的出口涌出，汇成一股灰黑色的洪流，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它们的行动却不是完全随机的，虽然拖沓、摇晃，但整体方向一致，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
尸潮。
苏晞在末日两年里见过几次尸潮，每一次都是毁灭性的。它们会席卷路径上的一切，将任何活物撕碎、同化。但眼前这个尸潮，有点不对劲。
它们太“安静”了。没有发现猎物时的狂躁嘶吼，没有漫无目的的徘徊，只是沉默地、持续地移动。
而且，它们经过压缩机站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从十米外流过，仿佛这个掩体根本不存在。
苏晞的磁场感知全力展开。
然后她感知到在尸潮的核心区域，有一个异常明亮、却又无比柔和的绿色信号。
但那不是变异体的紫色或红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频率，充满生命力。
那个信号在移动，就在尸潮之中。
突然，绿色信号的方向改变了。尸潮也随之分流，一部分继续向前，另一部分大约两百只左右，朝着压缩机站的方向涌来。
林望舒也醒了，她来到苏晞身边，脸色苍白：“它们发现我们了？”
“不确定。”苏晞握紧匕首，“但目标很明确。”
丧尸群在距离压缩机站五米处停下，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它们仍然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掩体入口。
然后，尸群向两侧分开。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高与苏晞相仿，穿着一件用某种柔软藤蔓和布料编织成的贴身衣物，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是深棕色，在脑后松松地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面容姣好，嘴唇饱满，鼻梁高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清澈的浅绿色，虹膜里仿佛有细小的叶脉纹理在缓缓流动。
她的视线落在压缩机站的入口，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出来吧，小野猫。”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慵懒的掌控感，“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味道’……很特别。”
苏晞没有动。
女人挑了挑眉，抬起一只手。她身后的地面上，几条原本枯萎的藤蔓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昂起头，然后迅速生长、蔓延，眨眼间就爬到了压缩机站的入口，轻轻推开了苏晞堆在那里的障碍物。
月光从缺口照入，落在女人脸上。她看到苏晞，也看到了苏晞身后的林望舒。
“哦？还有一个。”她的笑意更深了，“都出来吧。我不喜欢对藏起来的人说话。”
硬拼不明智。
她看了一眼林望舒，用眼神示意：跟紧我。
然后，她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拂过，吹动两个女人的发梢。苏晞站在距离对方三米处，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可以爆发或后退。
林望舒跟在她侧后方，手悄悄伸进口袋，那里有一支从基地带出来的镇静剂注射笔，本来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绿眸女人上下打量着苏晞，目光像实物一样扫过她的身体，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零号病毒的共生者。”她轻声说，语气是肯定的，“而且是很新鲜的感染……不到一个月？真是稀有。”
“你是谁？”苏晞问。
“你可以叫我‘藤女’。也可以叫我，园丁。”女人懒洋洋地说，“至于我是谁……和你一样，是被这个世界‘选中’的人。只不过我感染的是一株变异藤蔓的共生孢子，不是你那高贵的零号病毒。”
她向前走了一步，苏晞立刻绷紧身体。
“放松。”藤女轻笑，“如果我想杀你，这些孩子们——”她指了指周围的丧尸，“早就把你们撕碎了。我只是好奇。这片区域很久没有出现新的‘觉醒者’了。”
“觉醒者？”
“对病毒的掌控达到一定程度，能够使用‘能力’的人。”藤女抬起手，一条藤蔓顺从地爬上她的手臂，在她掌心开出—朵小小的、荧光蓝色的花，“比如我，能和植物沟通，能影响低阶变异体的行为。而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欲。
“你应该也能做到。零号病毒的位阶远高于我的小藤蔓，理论上，你可以命令这片区域所有的丧尸……只要你知道怎么‘说话’。”
苏晞想起自己感知生命磁场、吸收核心的能力。那是病毒的“语言”吗？
“你为什么帮我们？”林望舒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尸潮是你引开的？”
“聪明的小猫咪。”藤女看向林望舒，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是的，基地的追兵在五公里外设了封锁线。我用孩子们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顺便……给你们清理出了一条路。”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暧昧。
“至于为什么帮你们……当然是因为……”她的视线回到苏晞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欲望，“新鲜的、强大的、美丽的零号病毒共生者。你就像一颗刚刚破土的种子，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活力。我想靠近你，感受你，甚至……”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嘴唇。
“品尝你。”
直白的欲望表达。苏晞体内的源火瞬间被点燃，但不是面对林望舒时那种渴求“连接”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具攻击性的共鸣。
两个高阶感染者的磁场在空气中碰撞、摩擦，激起无形的火花。
林望舒敏感地察觉到了两人奇怪的气场。她后退了半步，手指握紧了注射笔。
藤女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轻笑：“别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和你的同伴深入交流一下。”
她再次向前，这次距离苏晞只有一步之遥。苏晞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香水，而是雨后泥土、新生叶片和某种甜腻花蜜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眩晕。
“你感觉到了，对吗？”藤女的声音压低，像耳语，“我们之间的吸引力。这不是情感，是病毒层面的共鸣。高位阶的感染者会本能地相互吸引、试探、甚至……争夺主导权。”
她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触碰苏晞的脸颊。
苏晞猛地后退，匕首横在胸前。
藤女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无所谓地放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她转身，看向尸潮的方向，“现在，你们需要一辆车，对吗？”
苏晞和林望舒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基地的通讯频道并不难监听。”藤女耸肩，“他们正在调集车辆围堵这一区域。其中一支车队会经过东侧的老国道，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是个不错的伏击点。”
她回过头，绿眸在月光下闪烁。
“我帮你们弄辆车，你们带我一起走。这个交易如何？”
“为什么你要跟我们一起？”苏晞问。
“因为基地也在找我。”藤女的表情冷了一瞬，“我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很有研究价值。而且……一个人流浪太久了，偶尔也想有个伴。尤其是像你这样有趣的伴。”
她的话语里真假难辨，但苏晞现在没得选择。徒步带着林望舒，不可能躲过基地的搜索。她们需要交通工具。
“……带路。”苏晞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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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加油站矗立在老国道旁，像一具风干的骨架。三辆基地的装甲越野车停在油泵前，士兵们正在加油、检查装备，看起来是搜索间隙的短暂休整。
藤女带着苏晞和林望舒潜伏在加油站对面的树林里。尸潮已经被她遣散，只留下十几只丧尸在周围游荡作为掩护。
“中间那辆。”藤女指着车队，“车况最好，油也最满。司机在车上，另外七个人在便利店休息。”
“怎么引开他们？”苏晞问。
“交给我。”藤女闭上眼睛。
片刻后，加油站后方的树林里传来密集的窸窣声。无数藤蔓从地下钻出，疯狂生长，迅速缠绕上加油站的屋顶、墙壁、甚至油泵。
荧光蓝色的花朵在藤蔓上绽开，释放出浓郁的甜香。
“那是什么？！”士兵们警觉地举枪。
“变异植物！开火！”
枪声响起。藤蔓被子弹撕裂，但更多藤蔓涌出。便利店里的士兵也冲出来加入战斗。
混乱中，藤女睁开眼睛：“就是现在。”
苏晞如猎豹般冲出树林，利用废弃车辆的掩护，快速接近中间那辆越野车。司机正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战斗，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苏晞拉开副驾驶门，钻进去的瞬间，匕首已经抵在司机颈侧。
“别动，下车。”
司机僵住，缓缓举手，打开车门下车。苏晞一脚把他踹飞，迅速滑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林望舒和藤女也从树林里冲出来，拉开后座门跳上车。
苏晞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上国道，将枪声和混乱甩在身后。
开了三个多小时。
藤女指路，专挑偏僻的小道和废弃的乡镇公路。天亮时分，他们抵达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河谷地带。
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的温泉度假村，如今已经荒废，但部分建筑还保持完好。
藤女让苏晞把车开进一栋挂着“山林雅舍”牌子的木屋后院，用枯枝和藤蔓掩盖了车轮痕迹。
“这里安全。”她下车，伸了个懒腰，优美的曲线在晨光中展露无遗，“温泉的水源是独立的，没有污染。洗澡，饮用都没问题。”
在末日里，干净的水是比食物更奢侈的东西。
木屋内部比想象中整洁。藤女说这是她偶尔落脚的地方之一。
客厅有壁炉，卧室有干净的床单，甚至厨房里还有未开封的瓶装水和一些罐头食品。
“我去检查温泉。”藤女说着，走向屋后。离开前，她回头看了苏晞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望舒走到苏晞身边，压低声音：“你相信她吗？”
“不信。”苏晞说，“但她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而且，我们需要她的情报。”
“她对你好像，有奇怪的兴趣……”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望舒忽然说：“你的眼睛……在发光。”
苏晞一愣，走到客厅的落地镜前。镜中的自己，瞳孔深处确实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晨曦映在琥珀上。这是以前没有的。
“或许是因为病毒在活跃。”她低声说。
“因为靠近她？”
“可能。”
温泉在后院一个半开放的木制亭子里。天然的温泉池不大，但水很清澈，冒着热气。池边放着干净的毛巾和简易的洗漱用品。
藤女已经脱掉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内衬，坐在池边试水温，性感的身材很是吸人眼球。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到苏晞和林望舒，露出笑容。
“水很好。一起？”
林望舒的脸微微发红，摇头：“你们先洗，我……我去准备点吃的。”
她转身回了木屋。
亭子里只剩下苏晞和藤女。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黏稠。
藤女缓缓站起，走向苏晞。她身上的内衬被温泉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寸起伏。那种雨后泥土和花蜜的气息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触手，缠绕上苏晞的感官。
“你一直在看我。”藤女在苏晞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你也一样。”苏晞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很饿。”藤女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晞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触碰花瓣。
苏晞体内的源火开始疯狂躁动。
藤女的磁场也在回应，柔和的绿色能量像藤蔓一样延伸出来，与苏晞的金色磁场触碰、缠绕、试探性地交融。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两种强大生命力的直接对话。苏晞能“感觉”到藤女体内那株变异藤蔓的脉动，能“听到”它贪婪地吸收着她散逸出的零号病毒能量。而藤女，显然也在享受这种交换。
“你不怕我吞噬你吗？”苏晞问。
“你做不到。”藤女微笑，指尖下滑，停在苏晞的锁骨上，“我的共生体已经和我完全融合，它的根须扎进了我的每一根神经。你要吞噬我，就得先杀死那株藤蔓……但杀死了它，我也就死了。”
她的手指继续向下，划过苏晞胸口的衣襟。
“所以，我们只能……共享。”
她吻了上来。
在脖颈侧面的动脉处。牙齿轻轻咬住皮肤，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标记。同时，她的藤蔓从地面钻出，温柔但坚定地缠绕上苏晞的手腕、脚踝、腰肢。
苏晞没有反抗。
因为她的身体在渴望这种接触。两个感染者之间的能量交换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比吸收核心更直接，比压制冲动更有效。源火在欢腾，饥渴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温暖的共鸣。
藤女松开口，看着苏晞脖子上那个浅浅的齿印，满意地笑了。
“有些事可以晚点做。”她退后一步，开始脱掉身上最后那件湿透的内衬，“洗澡吧。还有个小同志在等我们呢。”
她踏入温泉池，靠在池边，闭上眼睛，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苏晞站在池边，看着水汽中那个美丽的、危险的、充满生命力的女人。
然后，她也脱下衣服，走进池水。
温暖的水流包裹身体，洗去了连日来的污垢、血迹和疲惫。苏晞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两种能量的缓慢交融。
藤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懒洋洋的：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基地不是唯一的敌人。这片区域还有其他的‘觉醒者’……有些很友好，有些则把感染者当成猎物。你最好快点学会怎么‘说话’。”
“怎么学？”
“你的病毒。现在不是外来的入侵者，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倾听它，理解它，然后……命令它。”
藤女顿了顿。
“等你学会了，我可以带你去见其他人。我们来个小小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