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夏至。
相比王都,辟海领简直凉的不像是这个季节。
林中清晨的雾水带走本就不多的热量,太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冠,绕过我们投在远处的地上。
接近20度的早晨被浓雾笼罩,莉莉有些害怕的牵住我的手。
携带的衣物早就被雾水泡湿,变为沉重的负担。
就连赫米娜都像洗过澡一样。
只有我一人能保持全身干燥,显得有些诡异。
光头男子小心翼翼的把手按在树上,然后跨过树根。
打了个哈欠。
其他人也随着他的动作,一步一步前进。
水润又粘滑的皮肤让人想尽快逃出这片雾气,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只能慢慢向前挪动。
以这样的速度前行,或许到萨塔维镇至少需要一个月吧。
「到大路上就没事了……哈……」
他打了个哈欠,砸吧了两下嘴。
「鬼雾来的不是时候啊……真的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上衣,把裤腿卷起,拧干衣物中多余的水分。
久久不散的雾气。
据他所说,这种被称为鬼雾的雾从清晨升起,至少要到最热的午后才会结束,一视同仁的折磨所有旅人。
衣服里浸润的水以及发凉的后背都是溺亡者的诅咒,它们嫉妒着在陆地上旅行的人,企图和他们一起回到家乡。
所以在走出这片雾的时候,本地人都会把衣服上的水留到大路上再拧干,希望能让他们找到解脱的路。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
莉莉已经害怕的贴在我手臂上发抖了。
给小孩子讲鬼故事真不是好主意。
我轻拍她的后背。
「有人说在林子里乱窜的那些人被雾挡着,搞得和鬼影一样晃来晃去。」
他停下了脚步。
「所以也被叫做鬼雾。」
树影,还是人影?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支箭发出破空声,插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趴下!快趴下!」
泥泞的地面与潮湿的衣物相接触,想想就很难受。
除了我和赫米娜以外的人都趴下了。
莉莉则靠着树根蹲着,将脸迈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后脑勺。
「你们……!快趴下啊!」
他咬着牙小声发出警示。
箭矢的声音持续不断的飞来。
准度估计连1%都不到。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箭矢的声音没入远处的雾气。
四周的树木上就连一支箭都没有。
或许袭击者只是知道这里有一支落单的旅人,并没有掌握具体位置。
为了威吓而射击的他们主动暴露了位置。
但反过来说,一般的旅人也不会向着他们的方向跑。
只要在反方向也布置一批人,不就能轻易的形成包围网,抓住肥羊了吗。
但并没有人形的魔力反应。
「后方,安全。」
背包上的小花都有些看不清楚。
我将手伸进包中,摸到那冰冷的金属。
手指可以轻易穿入锁链中。
「我先带他们走吧。」
「嗯。」
赫米娜一手抱住莉莉,一手抱住她的母亲。
丢下两个男人不管,稳步向后走去。
每次从包中将石棺拽出的那一幕都会让我感觉很神奇。
就像是从一个针孔里拔出一段原木。
箭雨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凌乱的脚步。
如果随意攻击的话,路过的旅人也会遭殃的吧。
万幸的是,我的武器用两端可以用。
「啊……」
不知道那人想说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的吼叫,试图吓到猎物。
锁链掉落在地上,锁环相碰的声音在仅有泥与木的森林中十分刺耳。
人形的魔力迅速消散。
如果头部消失的话,全身的魔力总量也会降低啊。
与血液不同,魔力的储存方式貌似是平均分布在全身的。
另一具蓝色的魔力人形用手摸了摸头部。
甩去一片暗淡的蓝色碎块。
「啊!!」
尖叫和破空声几乎同一时间降临。
然后归于沉寂。
现在只剩6人。
4人摆出持弓的动作,剩下几人则是拿着单手剑。
武器之上并没有附着魔力,的确难以把握实际情况。
我用左手环抱着石棺。
右手甩动链条。
穿过树与树的间隔。
同伴临死的恐惧声让他们提高了警惕,迅速的趴在地上,窥探着周围的雾。
脑袋不断晃动的人形明明就在我身边,却没能发现我。
嗯……
就像打地鼠。
他穿的衣服十分简陋,但武器却意外的精致。
环绕无头颈部的粗绳项链上挂着人类的耳朵,炫耀着自己的战力。
无法通过像熟南瓜一样炸开的头判断身份,但沾满淤泥,黑黄色的指甲也能看出他早已在野外生活许久。
野人和前世文艺创作中的哥布林有什么区别呢?
绿色的皮肤难道是身上的叶子或是苔藓?
铁链撞击地面的声音并不能阻止我思考。
曾在码头看过的森妖精会出现在这座森林中吗?
据说它们热爱晒太阳和追逐打闹,像这种雾气弥漫的森林或许只会滋生一些不和善的坏东西吧。
我继续向前走。
没人尝试逃跑,全都乖乖的趴在地上。
在视野不佳的地方,让身体难以被发现比像苍蝇一样乱跑要来的安全。
挥舞声像风扇,或是转动的纺轮。
将混合腥气的风与雾吹向另一侧。
四具身体的蓝色变得暗淡,从监狱中解脱的魔力们飘散到空气中,随着气流消散不见。
握持弓箭的四人趴在略高的小坡上。
虽然没人要求我这么做。
但是我非常好奇。
它们的来历,原由,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以及心境。
铁链停止了甩动,虫和鸟的声音重新回到耳中。
我从身后靠近着其中一人。
没穿鞋子,破旧的裤管被撕裂到膝盖,莫名崭新的腰带覆上新泥。
上半身没有衣服,取而代之的是犹如保护层的黑色胸毛。
还有鼻涕和眼泪,以及发颤的,缺少数颗牙齿的干裂嘴唇。
被发现了。
空无一物的手被紫色的手套所覆盖。
就像是新的皮肤一样。
我碰到了他的额头。
菱形且小巧,仅有小拇指大小的某个物体出现在我手中。
他失去了一切,仅存有作为“活体”的本能。
心脏照常跳动,血液与魔力也在身体之中流淌。
但那浑浊的双眼没看向任何东西。
皮质紫色手套上的透明物体。
本应是某位住客的能力。
但在他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能力之后,他就决定将其让渡给我。
体验痛苦并不是神应该做的。
他宁愿不要。
深吸一口气。
将其按在额头上。
石墙阴影铁门臭味人群夜黑暗垃圾水血奔跑呼吸垃圾尿水饥饿饥饿饥饿荆棘荆棘撕裂血血血森林黑暗黑暗泥土油脂凝固火焰饥饿饥饿兽皮吃吃吃吃饿睡觉蜷缩鹿皮绳索尸体气味麻木疼疼疼马蹄车轮狼疼血血血血血叫喊叫喊救命救命救命金币袋子匕首刺刺黑暗黑暗树影贴近呼吸碎裂寒冷湿冷睡睡醒醒天不存在胃空洞抽搐泥土入口牙齿血腥铁锈味骨头灰烬烟味眼睛刺痛腐烂饱胀恶心呕吐酸味空饥饿睡眠碎裂醒来碎裂身体重量存在不存在金币冷光冷光冷光重量压迫袋子皮肤勒痕兽皮湿腐雨水渗入渗入声音声音喉咙震动耳内回响血干血湿血味覆盖覆盖
黑暗
黑暗
黑暗
「我是,菲莉茜娅。」
「青铜怀表,17:15。9:15,正确」
「目标,袭击,逃脱」
——————————————————————————————————————
我坐在四人叠起的尸体堆上。
被缴获的弓箭也堆在一旁。
被夺取记忆的人在野外活了8年。
现今应该是28岁。
因抢劫与偷窃被流放至野外森林,与其他犯人一起苟活。
并成为了盗贼团,抢劫过路旅人,掠夺过一次商队。
在同伴被追兵杀死之后,他独自逃亡,直到遇到下一批犯人。
人的野化。
被文明所抛弃,没能力组建新的文明,最终被森林所同化。
在控制之下,我只读到了5年的人生。
就像是。
作为控制角色的玩家,坐在屏幕前5年一样。
他即是我。
我不是他。
无聊,无趣,没有丰富的转折,也没有人性的闪光。
仅仅是一部罪犯重新踏上犯罪之路的垃圾游戏罢了。
我的身体不会感觉到痛。
顶多是——难以操纵罢了。
跳跃,跑步,趴下,殴打。
尝试每一个动作。
「喂,你倒是自己找过来啊,等你好久了。」
赫米娜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该走了。
「嗯。」
少女的声音覆盖掉青年的记忆,无趣的水晶在虚空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