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柯尔特家葛兰专用锻造间。
葛兰与娃娃在这里待了五个小时了,两人穿着柯尔特家的制式工装和围裙,正在用铁水浇灌汤姆逊的枪管模具。
「说真的,什么时候能投入实战使用。」抹了把汗,葛兰重新用铁钳固定模板。
「前两者目前我只有个大致方向,故障的话……嘶,我寻思与其不停做小间隙密度,不如增大间隙,这样就算进泥沙,也卡不住,再把零件简化一些,虽然会让枪的耐久度下降、维护变频繁,但好拆好换本来就是实弹枪械碾压魔法枪械的点。」
「噢噢~加油哦~话说,科技攀慢点,总觉得还是利大于弊一些。」
推开护目镜,可瓦妮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为什么呢?我的『天命』是『无限』,只要你愿意透露大致的技术思路和方向,我们两家明明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崛起到完全无法想象的样子。」
天命,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会被赋予天命,它一定程度上等同于命运。天命有着十数种大小细分,有的天命甚至十万、百万里挑一,但罕见,并不代表背负这种天命的人会有多了不起,会比其他天命强多少。
简单理解的话:拥有毁灭天命的人,生来就会比同族人物强大不少,随着他的能力提升,只要持有毁灭这个天命的人能顺利活到二十岁,他甚至能一骑当千、所向披靡,而拥有毁灭天命的人,生来就会因为各种层面比他人更加暴戾而难以融入群体。最终,一定会死在自己所导致的毁灭事件中——这就是为什么说天命一定程度上等于命运。而这么强大的天命,以 5%-7%的概率平等地发生在泰达尼亚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娃娃,太过聪明,很多时候不是一件好事,你对这个世界的经验总结,还太浅薄。你总说,你感谢自己的天命是『无限』,它让你的智商生来就高人数等,诚然,作为『无限』的适格者,你能用与生俱来的超高智商把各种抽象的形容和点子轻易做成图纸,再做出成品,但『无限』只会提升智商,并不会提升情商与阅历。」
「听不懂啦!举例举例!」诶,这小暴脾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浇筑完成,操作着简易的滑轮吊机,葛兰将它吊起准备油淬。「就讲这全自动枪械在我那个时代中,最地狱的一段发展经历吧:一名叫做加特林的医生发明了某种 10发/秒的远程枪械,他发明这个玩意儿的时候,其实想的是希望借这种大威力单兵武器的登场,减少己方伤亡,大概是这么个脑回路——单兵武器如果可以以一敌百,那就没有士兵大规模上战场的必要,结果你猜?」
「唔……如果战场小的话倒能理解。不对,如果敌方也照葫芦画瓢研发出来的话那就适得其反了!」可瓦妮愣了一下,继续问道:「可这跟你说的科技攀慢也没太大关系啊?」
「娃娃,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我可以保证今年高级枪械还在柯尔特家的手上,但我、你、以及我俩的父亲无法保证一年以后这种武器的控制权还在我们手上,最坏的结果嘛——我们可能得从亲人的身上一颗颗抠下子弹。」
「喔……所以你也是出于这个顾虑没有去继续开发电力科技树嘛?」
「哦不,那个纯粹是我完全不记得电力学相关,我就记得个导体切割磁感线生成电。凭着我这句话摸索着造出电线的你,其实已经比我还懂电了。」
「少爷,老爷找你。」门外,管家山姆轻轻敲着门嘱咐道。
闻言,葛兰慢慢吊出油淬完毕的枪管模具后拍了拍,朝可瓦妮点了下头后便往门口走去。「来了。山姆爷爷,进去帮娃娃淬下油。」
柯尔特家大厅。
葛兰边朝自己的专属沙发走,边解着身前厚重的围裙。
此刻父亲正背对着葛兰望向窗外,似乎即将展开的对话对他来说,也不轻松。
抓起桌上的苹果一啃,葛兰懒洋洋地翘着脚靠进了沙发里。
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柯尔特中心城区,父亲缓缓开口了:「葛兰,你曾经跟我说过,成家立业,通过自己的双手让家庭变得繁荣昌盛,是你曾经的梦想,对吗?」
「老爸,确认过无数次的东西,没必要再确认第 N+1次了吧?」
缓缓转身,父亲端正地坐在茶几前久久不语。见老爷子不说话,葛兰抽出支烟,随后把烟盒划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本来没想动,但此时自己儿子把火凑了上来,转动着滤嘴,父亲稍作思索,还是把烟凑到了火苗上。见父亲点燃,葛兰才给自己也点起了火。
「也许只有经历过我的人生,您才会理解吧。所以我没准备再跟您说数不清是第几次,为什么我执着于离开柯尔特城,去闯天下。」白烟升起,葛兰缓缓闭上了眼。
「我很好奇,葛兰,你不怕死吗?」
「怕。」
......
良久的沉默,父子俩没有言语。
「说真的,怕得要死。上一世,我三度在死亡边缘游离过,没挺过的第三次我没有印象,但前两次,我有。我清楚地记得,从不信神的我,躺在病床上向老天祈祷,如果能好过来,我以后一定改掉一切不良习惯,一定一心向善。我的梦想不会再是这样那样的庞大,而是出院以后,能喝上一口果汁。」
「那又是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比你那个世界乱上数十倍的泰达尼亚冒险呢?」
朝烟灰缸中抖落着烟灰,葛兰的双目,此刻尽显麻木与自嘲。
「爸,人是压抑不了天性的,哪怕会死,哪怕反思过。在我所见过的事物中,极致的压抑,无一例外都带来了盛大的崩坏。我曾以为我能把这样那样的梦想全部压抑,变为成家立业,而那之后的七年,我每一天的睁眼,思考的都是『为什么不能在睡梦中死去』?每一天都做着完全不想去做的事,永远在两个像监狱一样的地方徘徊。或许曾经有那么一两百天,成家立业确实带给了我快乐,但往后的现实,将它变为了深不见底的痛苦。」
葛兰突然转换口气,漫不经心地念起了儿时那本自己翻看过无数次的《泰达尼亚游记》里的地理描述:「数十万米高天之上的天使国度,西方千里外的万礁海域,地下重叠互斥的闭锁世界,万千蜃影构筑的幻海沙漠——父亲,真要问为什么,你不该让我看到这本书,被无形锁链束缚了太久的我,在翻开游记的第一天,就被它夺走了魂魄。锻炼自己和娃娃、开发枪械,甚至在成家立业等等一切,都是在为了能做足冒险准备而铺垫。」
「除了冒险,你就没有发自真心地为成家立业而快乐过吗?」
「爸,完成之时,会让自己无比快乐的东西,才叫梦想,而完成之时,只有解脱感和心酸苦楚的东西,叫做负担。」
「那这个世界的死亡都会带来巨大痛苦,如果你怕痛,你就应该留下来。」
「爸,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在你听起来无病**的病,叫做抑郁症,我不会给你说明这是什么,因为你理解不了。留在这里,就是让我的抑郁症再度加重。我没法再压抑自己的天性,我不想再活在他人的寄托中,我只想为自己而活。如果为自己的梦想而活,代价是痛苦的死亡,那么我接受,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死就是冒险的代价。」
那双逐渐布满皱纹的手慢慢颤抖了起来,烟灰也不自觉地滚落到父亲的下摆,葛兰瞟了一眼,把剩下卡在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葛兰,我问你。」
「你说,爸。」
「遗愿之所以会成为遗愿,在我的理解中,是在那之前,还有事没做完。而成家立业,是你的遗愿,如今它完成了,你解脱了,对吧?」
「......是。」
「那我只最后跟你确认一点:你的冒险之梦,源自于亲身走进自己从来没有踏入过的世界。你上一世,这样做过很多次,那我问你,你在踏入那未知世界的时候,是不是快乐到了忘记一切的程度?」
「……哈哈,没那么夸张,但确实,每一次旅游,都会让我感叹活着,真是一件美好的事。那是种,只有自己在做觉得开心(打断)……」
「(抢话)我明白了,你去吧。其实,在你把老雷明顿叫来的人全部揍趴下时,我作为一个男人,已经没有理由和资格要求你留在家里了。」
「......诶?」
父亲从胸前的小兜里,缓缓摸出了一条女式欧泊项链,他拿在掌心中,缓缓磨搓了好久,望着那枚欧泊,他的神情是如此深情,如此恍惚。
「我在第一次牵着华莲卡的手,逃出还是小镇时的柯尔特时,也是一样的感觉。那时候握着她的手,我那时曾觉得,即使是当个逃兵,抛掉所有责任,只要有她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那时候,古板且大男子主义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浪漫。」
闻言,葛兰突然轻笑了几声。这几声笑声让父亲多了几丝尴尬与不解。「怎么,你觉得我被你母亲牵着走太没志气了吗?」
听到父亲的回答,葛兰笑得更欢了,只不过与其说是嘲笑,不如说是种释然的笑:「哈哈哈~怎么会呢?如果你不是我爸,你没有孩子,我也许会调侃一句『舔狗』。但你们是父母,是我的双亲。能承载着父母的挚爱诞生,对于孩子的降生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奢求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呢?来~爸,站起来~」
扶着父亲的手,托住他的背,葛兰拍了拍父亲下摆的烟灰,父子俩柔和地对视在了一起,随后葛兰紧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父亲试着蠕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却无从开口,他的双手也只是搭在葛兰后背,不知所措地微动着。
逐渐松开怀抱,两人再次对视时,父亲眼中多了一份肯定与释然。
男人之间,有些时候不需要言语。
葛兰朝裤兜里掏了掏,随即掏出了一枚表面凹凸不平的子弹壳递给了父亲。
「这是我幼时跟你一起用锻锤亲手打的左轮弹壳,你还记得吧?」
「当然。」
将父亲的手指朝手心中的弹壳折起,葛兰单纯地笑了笑。「想我的时候,就吹吹它吧~」
「说来,娃娃怎么办?」
「啊?她?你指的哪方面?」
「冒险只是你的梦想吧?我对于她愿意和你一起去冒险这件事始终摸不着头脑。」
闻言,葛兰瞬间就笑了起来:「你以为她是听着谁讲的故事长大的?英雄——一定会冒险,不一定是旅游的形式,但一定会伴随着风险。」
「……你不会是为了布冒险这个局,故意从小就这么灌输给她的吧?」
「喂这就过分了啊!是我讲其他搞笑或者爱情的她不喜欢听,所以我才会只讲这种。而且,我喜欢冒险的同时也意味着一件事,只是这个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所以我一直没提,那就是——我也想成为英雄。我和她的梦想,是重叠的,只是各自侧重的不一样罢了。」
也是。要是这小子敢为了自己的梦想把自己兄弟家的女儿绑上了贼船,那自己可真要大义灭亲了。
「那,另一个方面呢?你对娃娃……怎么看?」
「这又是指哪方面?」
「别给我装糊涂,你俩的婚约可是她还在肚子里时就订下的,如今她也 15了,我们的时代可比不得你的未来,在我们这,姑娘十七八还未嫁,就已经是大龄姑娘了。」
再次点燃一根香烟,葛兰恢复了先前的痞里痞气,背对着父亲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哈~我只负责偶尔吃吃豆腐占占便宜~到时候她要是在旅途中遇到了值得托付的人,我会替娃娃充当她父亲,替他老人家上台把娃娃交付给新郎的~」
「嘿!你这不纯混蛋一个吗?!」
「我俩现在正值热血~脑子里只有对于各自所期许事物的无限向往,再说我俩熟得跟哥们一样下手反倒感觉怪怪的。或者说,被儿女情长所萦绕的冒险,一点也不浪漫,我要对所有不浪漫的事说『不』~」
「儿子!」
葛兰顿了顿。
「善始善终,不留遗憾——面对任何事,记住这句话。」
随着葛兰懒洋洋地比了个 OK,他缓缓走进了锻造间。
再次看向手心里的弹壳,父亲走到橱柜边翻找着什么,待摸索出一条未装挂坠的项链后,他拿着小钻针回到沙发前点燃半盏蜡烛,开始给那枚弹壳钻起了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