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的仪器还在发出规律的嗡鸣,淡蓝色的光屏上跳动着平稳的生命体征曲线。
赫坐在折叠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在六张沉睡的脸庞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实在是太无聊了。
赫微微叹了口气。他本想趁着看护的空档修炼,调动感知,可一想到周围这些精密的仪器,又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天命的仪器固然坚固,但万一他修炼时逸散的粒子干扰了仪器,导致数据出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安分点吧。
赫心念一动,绯红圣痕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绯红粒子无声无息地从他的指尖溢出,像是细碎的红色星尘,在空气中凝聚、重组。
不过片刻,一沓洁白的素描纸和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就出现在了他手边的桌子上。
这是他的能力,将物质分解成绯红粒子,再按照脑海中的构想重新组合成任何物品。
赫拿起一支铅笔,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病床上众人的模样——琪亚娜睡梦中还微微嘟着嘴,芽衣的眉头轻蹙,像是在担心什么,布洛妮娅的脸颊透着淡淡的苍白,温蒂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德莉莎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弧度,还有九霄,额头上的红包和脸颊的红润还没消,睡颜却依旧倔强。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腕轻抖,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
沙沙沙——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赫的手速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手腕的摆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在画画,而是在进行一场行云流水的战斗。
他的目光紧锁着病床上的人,笔尖却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特征。
他的画工意外地好。
这倒不是他刻意练过,而是曾经的记忆碎片里,总有一个身影拿着画笔,写写画画,那些记忆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让他拿起铅笔时,自然而然地就掌握了那些技巧。
不到半小时,六张素描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子上。每一张都栩栩如生,线条流畅利落,明暗光影恰到好处,将每个人的神态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赫拿起其中一张,对照着病床上的琪亚娜看了看,又随手放在了她的床边。
接着,他又把剩下的五张素描,一一对应地摆在了其他人的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嗯,马马虎虎吧。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自嘀咕,画画这东西,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只是,当六张素描纸在病床边一字排开,配合着仪器的嗡鸣和众人安静的睡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知情的人闯进来,怕是要以为这是在殡仪馆的停尸间,而不是圣芙蕾雅的医务室。
赫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他看着空了大半的素描纸,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不如把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也画出来?
那些关于天外来客、巨型怪兽、光之巨人的故事,那些他与同伴曾经看过的特摄,在这个被崩坏笼罩的世界里,还从未有人听过。
赫的眼睛亮了亮。他倒不是想做什么文化输出,只是觉得,把那些故事记录下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他变出一支新的铅笔,翻到一张干净的素描纸,笔尖落下,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银色的巨人轮廓,巨人的前方,悬浮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渺小人类。
这是《奥特曼》的开篇。
赫沉浸在了画画的世界里,笔尖在纸上跳跃,将记忆中的画面一一还原。
从初代奥特曼与与人类相遇,人类第一次变身,第一次战斗,科特队的大调查,在众人束手无策时突然出现化险为夷。
那些影像镜头被他化作定格画面描绘在纸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医务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仪器的嗡鸣。
“哈……哈…”
一叠素描纸很快就用完了,赫又动用绯红粒子,变出了更多的纸,他画得入了迷,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些许红晕。
一边回味着精彩故事,一边将其创作出来,赫感觉自己精神从未有过如此活跃,从开始的每页几分钟变成了以秒计算,完全陷入了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咳声突然在门口响起。
赫的笔尖一顿,一道长长的墨线划破了纸上怪兽的眼睛,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那边过来。
瓦尔特·杨,圣芙蕾雅学园的历史老师,也是让琪亚娜头疼不已的“克星”——毕竟,琪亚娜的历史成绩,常年稳定在及格线以下,没少被瓦尔特留下来补课。
赫放下铅笔,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啊,杨老师。”
他对瓦尔特有印象。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老师,更因为瓦尔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赫的直觉向来敏锐,他能感觉到,这位历史老师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瓦尔特也在看着赫,目光掠过病床上的六人,又落在床边那些栩栩如生的素描上,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好家伙。
这六张素描摆在床头,配合着众人一动不动的睡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殡仪馆领亲属尸体的地方呢。
瓦尔特强忍着吐槽的冲动,将目光转向桌子上那摞厚厚的漫画稿子。
那些稿子还没有勾线,全是铅笔素描,却已经能清晰地看出故事的脉络。
“赫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瓦尔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素描上,忍俊不禁,“这些画……是你画的?”
“嗯,闲着无聊,随便画画。”赫点了点头,没什么隐瞒的意思。
瓦尔特的目光落在漫画稿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本来是路过医务室,想看看这边的情况——毕竟,德莉莎和琪亚娜等人昏迷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作为逆熵盟主,他潜入圣芙蕾雅,本就是为了打探天命的情报,而赫这个突然出现、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更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可可利亚那边查到她也在密切关注着这个少年,瓦尔特也调查过赫的背景,却发现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这样的人,总是会让人忍不住多加留意。
“我能看看吗?”瓦尔特指了指桌子上的漫画稿子。
“当然可以。”赫没有拒绝,随手将稿子推了过去。
瓦尔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目光落在那个银色巨人的轮廓上。
他挑了挑眉,然后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开始,瓦尔特的眼神还带着几分随意,只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翻看。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天外来客降临地球,附身人类,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对抗破坏地球的怪兽。
这本来是个很老套的英雄故事,可赫的笔下,却写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巨人是孤独的,他要时刻隐藏着身份,不被身边的人发现。
巨人并不孤独,他的身边一直有人类与他并肩作战。
巨人是神明,他能够轻松解决人类解决不了的灾难,即使被打败下次也一定会反败为胜。
巨人并不是神明,他一直在人类身边,并不会干涉人类的选择。
但毫无疑问,巨人爱着人类。
当看到巨人因为能量耗尽而红灯闪烁,却依旧为了人类坚持战斗的画面时,瓦尔特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瓦尔特越看越沉迷,不知不觉间,已经翻了十几页。直到他看到最后一页,画着巨人离开地球的身影,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赫,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叹。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赫看着瓦尔特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他抄袭另一个世界的特摄片吧?
要是真这么说了,怕是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解释起来又麻烦。
赫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借口。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其实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就是前几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带着帽子和老花镜的慈祥老爷爷,给我讲了这些故事。醒来之后,就记得很清楚,索性就画下来了。”
这个借口虽然离谱,但胜在足够模糊,任谁也没法去验证。
瓦尔特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赫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相信了,作为创作者,梦到一些离奇的故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赫的想象力,实在是太惊人了。
瓦尔特放下漫画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作为一个隐藏身份的漫画家,他对好的故事,总是有着难以抗拒的喜爱。
他笔名牧月,笔下的吼姆系列可是风靡全球的。
此刻,他看着赫的漫画稿子,手指忍不住微微发痒,那些关于分镜、构图、叙事节奏的建议,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你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瓦尔特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了起来,“不过,有些分镜的处理,可以更有冲击力一点。比如这里,巨人变身的场景,如果用仰视的角度,会更能凸显出巨人的高大和压迫感。还有,怪兽的动作设计,可以更夸张一些,这样战斗画面会更精彩。”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铅笔,在稿子上比划着,耐心地讲解着分镜的技巧。
从视角的切换,到画面的留白,再到如何通过细节来塑造人物性格,瓦尔特讲得头头是道,完全沉浸在了漫画的世界里。
赫听得很认真。他本来只是凭着记忆画画,对漫画的技巧一窍不通。
瓦尔特的讲解,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他豁然开朗。
他看着瓦尔特专注的侧脸,忽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油墨味。
那味道很淡,却很清晰,像是常年和画笔、油墨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赫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杨老师原来也是漫画家吗?身上有一股油墨的味道。”
瓦尔特的讲解声戛然而止,额头冒出一滴不易察觉的冷汗。
赫的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是冬日里的阳光,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让人心头一暖。
过了几秒,他才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哦,咳咳,业余兴趣而已。偶尔会画点东西,打发时间。”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个男孩子,却有着如此干净澄澈的笑容,纯洁得像个孩子,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通透。
赫看着他那副略显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拿起一张漫画稿子,晃了晃,“看来这下,不只是叫您老师了呢。”
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他说的“老师”,不再仅仅是指圣芙蕾雅的历史老师,更是指漫画家之间的那种称呼——前辈对后辈的指导,亦师亦友。
瓦尔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着赫眼底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
“哈哈,赫同学别打趣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赫只是以为他是个业余漫画家,并没有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医务室里的阳光,似乎变得更暖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却多了一道温和的讲解声。
病床上的六人依旧沉睡着,仪器的嗡鸣规律而平稳。
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圣芙蕾雅的历史老师,和一个神秘的少年,正围着一摞漫画稿子,讨论着天外来客和巨人的故事。
也没有人知道,逆熵的盟主,和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之间的关系,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时间过得很快,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夕阳就渐渐染红了天空。
瓦尔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将漫画稿子递给赫,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你的故事很精彩,要是画完了,希望能让我看一下。”
“好。”赫点了点头,接过稿子。
瓦尔特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众人,目光在德莉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赫。
“对了,赫同学。”
“嗯?”
“巨人的名字是什么?”
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看着纸上那个银色的巨人,轻声说道:
“奥特曼,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更是人类的朋友。”
瓦尔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话说,明明漫画标题就有啊,杨老师这样是会被语文老师罚的。
哦,说起来漫画里的称呼是宇宙超人来着。
门被轻轻关上,医务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瓦尔特在走廊上行走,他感觉自己好久没有那么激动过了,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段充满活力的时光。
嗯……话说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