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室外高温。
烈日的骄阳高高悬挂在天,如同熔炉中倾倒出的金浆,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柏油路面都快软化了,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蝉鸣是烧红的铁丝刮擦耳膜,空气里沥青融化的刺鼻气味与尘土灼焦的苦涩混杂在一起,吸进肺里都带着重量。
这种日子,还在户外行走的人,不是有要紧事,就是疯了。
池白抱着她那台出问题的笔记本电脑,觉得自己两者都是。汗珠从眉骨滚落,蛰得眼眶发痛。她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发软的路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心里那点荒谬感和后悔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就不该在今天早上打开电脑。
一切始于那个猩红色的选择。
和往常一样开机,等待的却不是熟悉的桌面。整个屏幕被一种浓稠得近乎血腥的红色占据,正中是像素风格、不断震颤的粗体英文:
“你想知道生命的意义吗?”
下方,两个几乎占据半屏的按钮:
“YES”“NO”
鼠标能移动,却点不了任何地方。任务管理器唤不出,键盘失去响应。只有那两枚按钮,随着屏幕刷新规律地微微抖动,像两颗等待被按下的、冰冷的心脏。
强制关机。重启。
欢迎画面闪过,桌面浮现——然后不到三秒,那一片血红再次吞噬一切。
安全模式,拔电源,拆电池……所有尝试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那画面如同烙印,死死焊在显示屏深处。一个多小时后,池白放弃了,抱着电脑出门。
接着,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卡视角”的大运货车。过马路时左右明明空荡,脚刚踏上斑马线,一辆蓝色“大运”就像从空气里凭空挤出来似的,车头几乎蹭到她鼻尖,裹挟的热浪烫得皮肤一缩。
然后是电线杆。路过旧街区,离路边还有两三米距离,一根敦实的水泥杆毫无预兆地发出牙酸的声音,朝着她站立的方向缓缓倾倒。她连滚带爬扑开,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尘土爆开的闷响,以及电线断裂时噼啪炸开的蓝白色电花。
没等心跳稳下来,头顶风声骤紧。
四楼阳台边缘的水泥花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推,笔直坠落。在她脚边半尺处轰然炸开,陶片与泥土四溅,残败的绿萝叶子粘在她裤腿上。
最诡谲的,是穿过那片待拆迁区时遇见的东西。
小巷深暗,两侧是剥落墙皮的红砖房。废砖堆旁,一团灰黄色的影子动了。那东西似貉非貉,像黄鼠狼又体形过大,后腿一蹬,竟直挺挺地立了起来,堵在路中央。
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反常,像两枚浸在油里的黑玻璃珠。它仰着尖瘦的脸,嘴巴开合,吐出砂纸摩擦般嘶哑、却又字句清晰的人言:
“后生……”
顿了顿,眼中幽光流转。
“你看我……”
“像人,还是像神?”
空气骤然凝固。一种阴湿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怀里的笔记本沉得像块铁。民间志怪里“讨封”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答错了,要结仇的。
冷汗浸透衬衫。像人?像神?哪个是陷阱?跑?
极度的紧张混着一天积压的荒诞感,一个完全没经思考的答案混着破罐破摔的冲动,冲口而出:
“我看你像——上清灵宝天尊!”
“嗖!”
话尾还没彻底落下,那直立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灰黄疾影窜到脚边。池白甚至没来得及后退,一只毛茸茸、带着土腥味的前爪“啪”地严实捂住了她的嘴。
“唔?!”
“亲娘勒!快噤声!住嘴!”那东西凑得极近,嘶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焦躁,“这种尊号是能乱应的吗?!这因果你担还是我担?!”
爪子捂得死紧,力道大得出奇。池白被那毛茸茸的触感弄得鼻腔发痒,又被话里的内容惊得忘了挣扎。
“讨封有讨封的规矩!问的是“像!”是观形神气韵,给个“像”的认可!不是让你直接封神定位!”它越说越急,尾巴尖都绷直了,“‘像神’已是顶天了,指的是将来或许能摸到门槛!你倒好,开口就是天尊……是想让我即刻飞升,还是想招来注视,一道雷把咱俩都劈成灰?!”
话音一落,爪子倏地松开。那灰黄身影落地,深深看了池白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咻”地钻回废砖堆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只剩风声穿过破墙的呜咽。
池白僵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粗糙的触感和土腥味。她慢慢抬手摸了摸嘴,又看向那堆寂静的废砖。
刚才的一切,短得像一场高烧下的谵妄。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小巷时,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而在她奔跑的颠簸中,笔记本黑色的屏幕深处,一个猩红的光点,极轻微地、规律地,闪烁了一下。
小哥检测了很久。拆机,外接显示器,跑诊断程序。最后抬起头,表情是纯然的茫然:“小姐姐,你这电脑……啥问题都没有啊。系统干净,硬件健康,连个异常进程都找不到。”
他把屏幕转向池白。熟悉的桌面壁纸,清爽干净,运行流畅。
“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池白盯着那再正常不过的屏幕,一股比恐惧更冰冷的无力感攥住了心脏。没问题?那早上的血红画面是什么?她亲眼看到的!可小哥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热出幻觉了?
抱着这台“没问题”的电脑走出店门时,池白觉得比进去前更难受了。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目睹了凶案,报警后警察却说现场一切正常,还委婉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高温炙烤,但她心底发凉。经过一个公交站附近时,一阵骚动拉扯回她的注意力。
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确切地说,是几个人在奋力制伏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脏污的工装,力大无比,死死咬着另一个中年大叔的胳膊,鲜血顺着齿缝淌下来。大叔的惨叫和周围人的怒骂混成一团。
“按住她!”
“疯子!绝对是疯子!”
“报警!快!”
几个热心市民好不容易掰开那人的嘴,用皮带和不知哪找来的绳子将她捆在了站牌柱子上。被咬的大叔瘫坐在地,捂着手臂,脸色惨白如纸。
池白脚步顿住,远远看着。她该上前帮忙吗?可怀里还抱着电脑,而且……她不想再靠近任何“不正常”的事了。
就在她犹豫时,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刚刚被咬伤、靠在广告牌上喘气的大叔,身体忽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晃晃悠悠地、以一种关节僵硬如提线木偶的姿态,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她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混血的唾液,喉咙里发出和刚才咬人者相似的、含糊的嗬嗬声。
一个眼尖的大妈立刻尖叫:“哎!你干什么!躺回去!受伤了别乱动!我们打110了!”
旁边拿手机录像的年轻小伙也喊,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缓解恐惧的荒诞调侃:“叔!冷静!躺好!等会儿救护车来了直接拉走!你好好养伤,回头考虑一下提什么车当赔偿啊!”
那大叔——或者说,那正在“转变”的东西——对喊声毫无反应,依旧执着地想要站起,呆滞的眼睛转向了离她最近的人。
池白头皮发麻,再也不敢看,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想逃离这一切。她摸出手机,无意识地划开那个玩了好几年的手游,想用熟悉的界面安抚神经。
然后,她愣住了。
资源栏里,水晶的数量,从不到一百变成了2800。
一个十连。
什么时候?今天登录只领了日常奖励,邮件里没有,公告没提,活动列表里也没有符合条件的赠送。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礼物,或者说,一个标记。
池白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抽卡按钮上方。平时她肯定会欣喜若狂地点下去,但现在,她只感到一股寒意。这“奖励”来得太诡异,太巧合。
“……囤着,再说。”她低声对自己说,像是立下一个脆弱的誓言,迅速退出游戏,把手机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快到家了。熟悉的旧小区轮廓在望,给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乌云压顶,闷热得令人窒息,一场暴雨似乎在积蓄力量。
就在她距离小区大门只有几十米时,变故再生!
暗沉的天际,一道过于耀眼、尾焰拖得极长的流光,悍然撕开云层!它不像寻常流星悠然划落,而是如同被神明掷出的标枪,笔直地、凶暴地、朝着她所在的这片街区——俯冲下来!
池白猛地抬头,瞳孔紧缩。那东西越来越近了!带着纯粹毁灭的气息,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咻——!!!”
另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从城市远郊的方向暴起!一枚修长的导弹拖曳着炽白尾焰,以更加惊人的速度逆天而上,轨迹精准冷酷,毫无犹豫地迎向那下坠的“流星”!
下一秒,在池白头顶数百米处——
“轰!!!!!!!”
巨爆声响彻天地!橘红与炽白交织的火球在空中疯狂膨胀,瞬间映亮整片昏暗的城区!狂暴的冲击波紧随其后,如同无形的巨墙狠狠拍下!街道两侧的玻璃橱窗齐齐炸碎,汽车警报器响成一片刺耳的悲鸣,池白被气浪掀得踉跄倒退,耳朵里灌满嗡嗡的尖啸,世界短暂失声。
燃烧的碎片如陨雨般簌簌砸落,引燃了几处屋顶和路边杂物。黑烟滚滚,弥漫开来。
池白呆呆站着,脸上映着空中尚未消散的烈焰之色,表情空白。耳鸣渐渐退去,周围的哭喊、尖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的更多不明巨响,才重新涌入感知。
她活着。
她居然还活着。
不知道是怎么挪回家里的。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怀里的电脑滚落一旁。她大口喘气,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挣扎着爬起来,把电脑放到桌上。屏幕依旧黑着。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刚从噩梦中挣脱。
她需要睡觉。现在,立刻,马上。睡一觉,也许醒来,会发现今天的一切都是一场离奇荒诞的梦。
草草擦了把脸,走回卧室,关上灯,躺上床。柔软的床垫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身体,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闭上眼,祈祷黑暗能吞噬所有混乱。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冰冷感,再次如蛛丝般拂过皮肤。
池白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卧室窗户。
“唉?那个……那个是大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