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他的兄弟战斗了。
法尼斯特,不幸之人回忆着,带着小小的放任准许自己沉浸在那久远过去的泡沫幻影之中。角斗笼中那干燥的几乎算得上清爽的空气跟刺鼻的血腥味道混在了一起,迎面扑来,让他的神经在过去和现实之间反复颠倒着。
那感觉确实怪异极了。
上一秒,他还在角斗笼中跟他的血亲兄弟战至精疲力竭,方才握手言和,带着浑身汗味,不成体统地交握着手,大声欢笑。谈论着彼此的表现,衷心祝愿每一个都能有所精进。
那感觉简直畅快非凡,好像午间暖阳浅浅地披落在自己身上一样。那时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光鲜亮丽。
那就是兄弟情谊的体现。
下一刻,他就身处沙场,裹挟着硝烟的寒风呼啸着朝他吹来,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爆弹呼啸,像是雨点般敲击在自己的盔甲上,目镜闪过一片血红,无数道满是杀意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猛兽那般择人而噬。
真是奇怪,他以前只在敌人身上看见过这种表情。他心想着,带着几分麻木。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身体和思维宛如两条平行线般延展着,他的作战本能早已经刻入了骨髓。
格挡,重击,旋身,斩杀。
他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那朝他奔来的剑客的斩击,动力剑的弧光凶蛮地跃动着,狂风暴雨般转入打击,用接二连三地重击破坏着他的姿势,然后矮身,回旋,大腿用力。剑光一闪。
当剑刃将颈甲连同脖子一并连根斩断,跟他披挂着同色盔甲的人的尸首分离时,四溅的鲜血沾满了他的目镜,他的鼻子都能嗅到一股富含血氧的血腥味。
那是阿斯塔特之血啊。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就跟他感觉到的一样。思维和身体宛如平行线般地永不相交。
前冲,上挑,格挡,挥击。
法尼斯特猛地前冲,用肩膀撞着那无头尸体,将它踉跄撞到身后的敌人身上,打乱了他的阵脚。又紧接着一击上挑,挡住那从空隙中刁钻袭来的剑刃,翻转剑身,推挤着,压垮了他的阵线。
然后,挥击,斩首。击杀。
他数不清这是多少个头颅了,但当这一个被他一剑劈开两半时,法尼斯特少有地感到了一丝内疚,他几乎带着些歉意地看着那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
这其实并不公平。
又一个敌人倒下,能量剑蒸发了他的五脏六腑,连让他哀嚎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他其实有一个秘密没说。
格挡,他挥舞拳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敌人的剑招,不断地挥拳,将目镜砸的粉碎,然后看着那鲜血淋漓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练习的比谁都多,因为,哪怕大逆不道。法尼斯特也承认,在他心头的一部分里,薄幸之人确实憎恶着他的兄弟。
但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害他们。法尼斯特眨了眨眼睛,双手用力将剑锋捅进那将死之人的眼眶,让能量煮熟他的脑子,下意识地搅动起来。
这能让他们死的更快些。
这是最后一个了吗?士官拄着剑刃,粗重地喘息着,被汗水和鲜血模糊的目镜中模糊地走来了一个人影,他笑了一下,准备继续完成那未尽的工作。
“大人,”法姆斯的声音传了过来,从那猩红的迷雾中唤回了他的清明,世界上终究不存在永远平行的线条。
“法姆斯。”他的声音粗重,沙哑地确认着。感觉到对现实的掌握正在步步攀升,他抹去他目镜上的鲜血,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也满是鲜血。
法尼斯特淬了一口唾沫,双手用力摘下头盔,刺鼻的血腥味连带着尸体的臭味一起扑面而来,让他头疼欲裂。士官放眼望去,所见之处唯有一片狼藉。
残破的尸体像是挂饰一样点缀着舰桥,鲜血像是溪流般流淌着,又跟雨点似的溅满了活人的衣襟。而生者看起来几乎跟活死人毫无差别,麻木茫然,战栗不已,满是恐惧。
“最后一个?”他又一次确认着,战靴用力踩着尸体,像是这样能让他更加确认现实一样。“最后一个,”他的副官点了点头,“我们胜利了。”
“胜利?”法尼斯特空洞地说道,暗哑的笑声隆隆响起,他咀嚼着这个词汇,又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熟词。
他刚刚杀掉了他连队近乎三分之一的人,这就是他刚才获得的胜利。他不由得哑然失笑。胜利,确实如此啊。
何等苦涩的胜利,荣耀何在?欢呼何在?如若真的得胜归来,那为何众人一片愁云惨淡?他甩着脑袋,抹着汗水,血珠从他的手掌滴落。更多的鲜血,更多的鲜血从他视野的边缘渗入,让他的狂怒再一次被点燃。
炙热的愤怒伴随着疼痛感随着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而变得更加剧烈,迫使他的神经发出尖啸,这就说屠夫之钉的感觉吗?他模糊地想着。法尼斯特急切地看着四周,想找些能杀的东西来,什么都好,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摆脱这纯粹怒火的压迫感就可以了。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找到。那怒火无可奈何地衰竭下去,连带着某些东西一起破碎。那些泡沫般的记忆如今尽数破灭,只剩下了满是黑暗血腥的现实等待着他。
又一次地,他失去了一切。又一次地,他的星辰再次陨落。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机会了,因为军团本身都已经走上了歧路,而帝国在此事上从不宽容。
叛徒,叛徒军团。
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在他五脏六腑中滚动着,冰冷的寒意渗入骨髓,一路攀升,像是死者颤抖的双手一下子拽住了他的心脏一样,猛烈地跳动着,士官急促地呼吸着,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一样,茫然地四处望着。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他所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他踉跄着跌入深渊,他的信念像是流沙般在他脚下消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那短暂的瞬间灰飞烟灭,他是弑亲者,他是背叛者,他所为之献身的事业业已崩塌,他为之效忠的军团则与他为敌,法尼斯特的精神实在难以承受了,那弥漫开的虚无感像是毒药一般让他的灵魂枯萎,在他服役的那么多年来,他头一次地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脆弱。
”那么,你要放弃吗?“突然有那声音对他说道,那是个轻柔的女声,但却蕴含着一种磅礴的力量,那是有信仰者的笃定。法尼斯特睁大眼睛,幻觉在一瞬间蒙上了他的双眼,他看到了闪烁的金光,还有那——
“在亲眼经历这一切后,”悠弗拉迪.奇勒,圣人对他说道。“在被利用,被蒙骗,被背叛后,你要就在这里放弃吗?”
“绝不!”法尼斯特嘶吼着。
“那么,就去见证吧,见证大远征的终焉。”奇勒低声说道,几近哭泣,满是哀伤地说道,“见证启蒙之梦的死去,见证银河的燃烧。”
像是印证着这一句话一样,战斗警笛声便开始呼啸。
他们几乎本能地扭过头去,通过瞭望平台看着伊斯塔万三号轨道上发生的一切,即使早有所准备,但当这一切发生时,他的心也仍然骤然收紧。
他看见了复仇之魂,庄重而又威严,恐怖而又壮美,像是宣布末日来临的号角一般吹响,浩如烟海的舰队一起开火,无数道银线,像是流星般坠向行星,他知道这是什么,阿特拉斯型重型导弹,专门改造用于空对地袭击,还有多重钻地弹,机仆制导的导弹,似乎舰队中的每一条舰船都开火了,这些炸弹像是杀戮铁雨般骤然降落,带来了一整个世界的覆灭。
当荷鲁斯的背叛兵戈坠入行星时,那骤然爆发的毁灭的恐怖仍然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一整个行星像是被绿色毒雾所吞没了那般,迅速枯萎死去,无数血肉解离的所诞生出的纯然死亡渗透了整颗行星。
而后,复仇之魂的舰首开始转向,将光矛炮对准行星,一瞬间的闪烁的橘色火花像是引线一般点燃了那笼罩在行星表面的易燃毒气,伊斯塔万三号开始燃烧,烈焰与死亡裹挟着扫过星球表面,只留下最为纯粹的毁灭火花,一座座城市被炸裂成了无数道碎片,整个星球都陷入了火海。
在银河的轨道,这看起来简直像是个火星。
一个会让银河燃烧的火星。
圣人最后的话语飘荡在他心中,一道金色的光明启明着法尼斯特,但并不让他感觉到温暖,相反这道明光除去他心中的阴云,让他被这一股疯狂的决意所支配。
“最后,开启新的战争,因为你是祂的利刃,是祂的孤独的忠嗣,此后,你生来就注定要让他们受苦。现在,竭尽所能,去改变什么,拯救你能拯救的一切,然后将他们铸成利刃,刺入叛徒的胸膛,让他们流血,让他们嚎哭。”
“直到亲眼看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