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还打算去学校?”
“嗯,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去调查。”
霞用纯棉毛巾擦着湿发,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水渍。晨跑后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运动服,布料紧贴着脊背,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总在清晨完成固定的锻炼,说是“魔术师也需要强健的体魄支撑魔术回路”,却总在结束后把自己弄得满身大汗。
“交给那个小丫头不就行了。”Caster端着白瓷茶杯,茶烟袅袅缠上她的发梢,“反正她乐此不疲地找那个御主的麻烦。”
“那可不行。”霞把毛巾搭在梳洗架上,转身走进厨房,橱柜门开合的轻响混着水流声传来,“他出现在学校,所有人的安全都悬在刀尖上。看他的样子,大概率也不是能坐下来好好沟通的类型。”
“随便你。”
茶烟渐渐散开,Caster脸上的漫不经心悄然褪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看着霞端着双人份的早餐走出厨房——温热的牛奶、烤得金黄的吐司、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香气漫过餐桌,在晨光里漾开。
“你拒绝了小丫头的同盟,她见到你,说不定会直接把你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真的无法避免,那也只能应对。”霞把餐盘推到她面前,食物的温度传染给了餐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但我相信黑桐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
“随便相信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先不说这个了,请用。”
♢
又是这样。
我看着他推过来的早餐,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烦躁。这家伙似乎总有这样的本事——一旦触及对自己不利的话题,就用日常琐事轻轻带过。这是我最近观察得出的结论,精准得让人生气。
我接过餐盘,叉起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麦香混着黄油的醇厚在舌尖散开,味道意外的好。我不止一次跟他解释,从者不需要进食,魔力供给才是根本。但他总是笑着摇头,第二天依旧会多准备一份,说什么“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都需要可口的食物维持生命力吧”。
作为魔术师,他实在太没有自觉了。允许我保持消耗魔力的具现化形态也就罢了,还放任我在他的工坊里随意走动,甚至把对于魔术师来说象征着智慧所在的书房的钥匙交给我——这种近乎于毫无常识的天真,着实让人不爽。
只是因为天真吗?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霞正低头切着煎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线条温和,睫毛垂着,神情放松得像个普通的高中生,完全没有身处圣杯战争中的紧张感。
心底的不爽渐渐发酵,变成一种莫名的烦躁。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恼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就算是在意也只是出于魔术师的探索欲罢了,我理清心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端起牛奶杯,将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站起身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多谢款待。”
走到玄关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他的脸。是他说“我会帮你实现愿望”时的真诚,是他看着Assassin的眼睛说“我愿意相信Caster”时的坚定。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涌上来,把刚刚平复的心情搅乱。
“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家伙。”我低声骂了一句,手却不自觉地握住了门把手。
叮铃铃——
玄关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铜制的铃铛在晨光里摇晃,清脆的声响敲散了心底的烦躁。我回过神时,霞已经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书包,正低头换鞋。
“我出门了,Caster。”
“等等。”
我叫住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霞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
“还有什么事吗?”
“从者和御主,本来就该一起行动。”我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学校后山有零散的魔力波动,正好可以收集。总好过你一个人去单独行动。”
“没关系的,我身上不还有你留下的传送魔术吗?情况不对的话我会使用的。”霞的声音听上去令人安心,但却不得不让我反驳。
“呵呵。”听到他的话我轻笑了起来,“没关系?可有人似乎想把保命的魔术拿来做别的事呢。例如和别的御主搏杀之类的。”
“唔……被你发现了啊。”
被我这么一说,他原本自信的样子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我的心情居然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满足感。
那天与Archer交战时,我确实感受到了后山的魔力波动。但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想象他一个人走进那个充满危险的校园——那个缺乏圣杯战争常识的笨蛋,怎么可能应对得了暗藏的杀机。
“嗯,但Caster只能灵体化了。”霞的眉头轻轻皱起,“抱歉了,我没办法把你光明正大地带进学校。”
“那是自然。”我转过身,身形化作粒子,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我会跟在你身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
上午的课在放学铃声下结束,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
“喂绫濑,听说了吗,那个三年级的七条学长的事。”
“七条学长?那是谁?”我看向向我搭话的千田,眼中满是疑惑。
“就是那个都市传说啦。”千田语调兴奋,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藏一样。
他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那个御主如果不能快点被揪出来的话,恐怕还会危害到更多人。不过,令我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费力气搞这样的事。
对魔术师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魔术的隐秘,因此大多数的魔术师都不会轻易展示自己的魔术,更遑论是向那个怪谈所说的,替他人主持所谓的公道。
“那个怪谈倒是听说过,但七条学长的事多半是有人拿来编故事吸引眼球吧。”
我拿出便当,随意将话题搪塞过去,不能再让他感兴趣了,天知道他会拿这东西去干什么。
“嗯~好香啊,你的便当总是能勾起食欲呢。”
“要分你点吗?”
“不不,”他摆了摆手,“你还是分给黑桐吧,那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瞪着这边。”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黑桐环抱双臂,手指敲动着手臂,像在倒计时一样,面色不善的瞪着这边,那锐利的目光分明是冲我而来。
前脚才拒绝同盟邀请,后脚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果眼神能杀人,恐怕我已经死了几百次吧。
“哼,跟我来。”黑桐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快去啦,快去啦。”千田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把我往前推了推。
我不知道黑桐找我有什么事,但至少不是千田想的那样,可能有点不切实际,我还是希望能和黑桐谈谈,尽量避开没必要的战斗。
嘣!
路过一年D班,里面传来了声响。
“叫你去买三明治,你给我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你是聋了么?”高个子的男生拽起旁边男生的衣领,把他推在墙上。
“喂,那家伙……”
我正要进去阻止,却不料,手腕被黑桐摁下。
“嘘。”黑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看下去。
后排一直安静的男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一脚踹翻那个小混混模样的男生,随后用全身力气将拳头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安静的男生我认识,是一个瘦弱且胆小的学弟,在班级里没有存在感,也因此那些不良青年也懒得找他的麻烦。
“你这人渣!”他又砸了小混混一拳,声音也从之前的糯小转为了和他极为不符的粗犷。
“废物!废物!社会的渣滓,去死吧!”
砸在那人的脸上的拳头无法发泄他的怒火,他干脆从口袋中掏出美工刀来,周围同学忙把他拉到一边,才阻止惨剧的发生,他双手颤抖不止,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气息也变得愤怒、焦灼,仿佛下一秒周围的空气就会点燃,仿佛那个被摔在墙上的人是他一样。
等等。
我猛地凝神。那不是单纯的情绪,而是魔力波动。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某个未知的存在连接起来。
看到我的表情,黑桐像是得到一份满意答案一样,先前那锐利的目光收了回去,我的视线跟随着她已经踩上了天台台阶的皮鞋。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投下狭长的影子,右手轻轻抬了抬——那是她之前比出噤声手势相同的动作,像是在提醒我:跟上。
这就是她找我的目的吗?我快步上前,跟着黑桐走向了天台。
正午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过于明亮的白,刺得人眼睛胀痛。从这里向远处眺望,整个城市就像一张摊开的图纸——远处的车辆按照固定轨迹行动,街边的广告荧幕即使在白天也还是虹灯闪烁,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风吹动秋叶摇晃,飞鸟振翅在天上画出的弧线,都清晰到不含有一丝模糊。我像是一个被锚定在这里的幽灵,从不属于这片风景,只是看着,没有觉得辽阔,也没有任何冲动,只是单纯的“纪录”着而已。
“你也发现了吧,藏在学校里的异常。”黑桐丢过来一个纸团,示意我拆开看看。
我展开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和那天在空教室桌子上看到的召唤术式极为相似,但线条更规整,回路也更完整,不像那个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这是我补全的纹章。”黑桐靠在栏杆上,指尖指向纸面上的某一处,“七条画的那个太潦草,但核心结构没改。让人一开始以为是召唤术。”
“难道不是吗?”我指尖按在纹章的回路节点上,注入一丝魔力。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召唤门开启的征兆,只有一种微弱的“吸附感”,像干燥的海绵碰到水,隐约要从我指尖吸走什么。
黑桐挑眉看着我,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简化的纹样:“召唤术的回路会有‘对外连接’的节点,你看这里——”她的笔尖划过纹章的末端,“所有线条都是向内收拢的,更像‘虹吸’,而非‘召唤’。”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学弟。
灼热的情绪,被牵引的魔力,歪歪扭扭却能生效的半成品纹章,还有都市传说里“只有在极端的情绪下才会召唤黑影”的说法。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接起来,随着我再次往黑桐画的纹章里注入魔力,终于形成了清晰的轮廓。
“它不是用来召唤的。”我把纸放在栏杆上,阳光照在纹章上,线条仿佛在微微发烫,“是用来收集的。”
黑桐的笔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两个纹样。风卷起纸角,她伸手按住时,纸面上也泛起一丝微弱的魔力光泽——和学弟身上那种被牵引的魔力,属于同一种频率。
“收集情绪,”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还有情绪催生的魔力。”
我点头。刚才注入魔力时感受到的吸附感,正是在抽取周围的“情绪能量”——而学弟的愤怒,不过是被这纹章放大、收集的其中一部分。
既然不是召唤术,那黑影是如何准确地现身在施术者的身边?我向下俯瞰着,试图思考出答案。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操场上的喧闹声隔着风传来。只有遍布校园的无形“丝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牵引着魔力,流向未知的终点。
“如果学校里还有其他这样的纹章呢?”我从高处望下去,校园的全貌尽收眼底。
现在能解释通的,只有那人能时刻监视到整个学校的魔力波动,就像分布在走廊的监控一样,每个人的举动都尽在掌握。
“不排除这个可能。”黑桐托起下巴,认可了我的推断。
“总之,多谢了,虽然我们没有结为同盟,但这个人情我会还的。今晚我会揪出那个御主,不想被波及的话就别来这边。”
丢下这句话,黑桐离开了天台。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术式,无意识地摩挲那些熟悉的纹路——像某种刻在记忆里的印记。风卷起纸角,我伸手按住,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纹章上,留下细碎的阴影。
先前愿意调查是因为不想圣杯战争牵连无辜的人,但现在——我看着纸上的术式,那熟悉到就像是自己亲手制作的纹样,某个不愿回忆起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远处的车流声渐渐模糊,正午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得头发贴在脖颈上。我将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时,栏杆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黑桐刚才开门后留下的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