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漫空,落下废弃的手脚架上,凝出滴滴水珠,夜风灌进破窗,卷着铁锈味,切割着两人的嗅觉。
“这地方还真是邪门。喂泽上,你那边挖好没有?”
田中井次不耐烦地扔下黑色包裹,四周寂静,铁锨挖开土地的声响闷得发沉。
“好了,把这笔钱藏在这里,应该没人会发现。”
田中把包裹扔进坑里,终于摆脱了这两个重物。
沉坠感攥着手心,可指尖触到包裹棱角时,每分重量都烫着他的手心——毕竟是凭空攥来的横财。
二人窃喜之余不忘放轻脚步,即使鞋底划过石子,也控制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呼吸紧紧地攥在喉咙里像缕轻烟,夜色将身影沉得愈加晦暗。
就在两人离开之际——
“咕……嘎!!”
“什么声音?田中你别吓唬我。”泽上忙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灯光照了个空。
“什……”未等田中反应,身后的泽上已经被某个东西拽走。
“啊——!!!!”
惨叫声响起,手电照出的白光被染成鲜红一片,这也让田中看清了身后东西的样貌。
似人非人,鳞爪俱全,身后双翅无羽,正举着无头尸身大口痛饮。
那画面烙进眼里,田中浑身血液骤然冻结,连呼吸都卡在喉间。
逃……一定要逃!
艰难地迈出步子,还未来得及跑上几步,就摔倒在地,大腿打颤,连带着声音也模糊不清。
“腿……腿不行就用手,跑的不行就爬。”
泥土嵌入指甲,碎石划破裤腿,灼热的液体从膝盖渗出。一步……两步……趁它没有追过来,快点逃
黑色的小虫无声的落在田中的鼻尖。
周遭的死寂炸开——细密的振翅声从暗处涌来,转瞬便裹住了整具躯体。
虫子,虫子,虫子,到处都是虫子!!!
喉间溢出的声音被虫鸣声掩盖,四肢发僵,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面的东西缓步向自己走来。
泽上的惨叫还在耳膜里撞,田中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嘶吼。
“不……不要啊!!!!!”
咀嚼声漫过翅翼的沉响,手电白光忽明忽灭,最后映出满地暗红里蜷曲的虫影,随即彻底沉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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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我市发生多起失踪案件,请大家注意防范,如无必要,请尽可能不在夜晚外出……]
“又是一起失踪案?”格雷听到新闻后停下擦拭笼子的动作,抬头看起了电视画面,“这周已经是第三起了。”
“嘛,你那天不应该就这么离开的,说不定能从那个眼镜小哥那里知道点什么。”亚德还在对那天的行动表示抗议,一晃一晃的像个不倒翁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觉得他和案件有关。”
“切。”亚德不满意地咂了咂嘴,“好好,就当是直觉吧。”
“唉……要是师父也在就好了。”格雷叹了口气。
吱纽——旅店房间的门被推开,红发的骑士走了进来,轻轻地弯腰并将右手抚在胸上。
“Master,我已经调查过了,城南的港口还有城西的工厂都有奇特的魔力波动,可能是某个御主的据点。”
“辛苦了Archer,但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请你不必行礼。”
初次召唤Archer时,他单膝跪地的样子吓了格雷一跳,虽然也和他说过不用行礼,但还是被以不符合骑士道的理由拒绝了,无奈,再三商议下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Master,请您下令,吾等忠诚的骑士定然攻无不克,为您带来胜利。”
“不,再等等,我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非是格雷不愿主动出击,而是自己的状态并非万全——从昨天开始,胸口便隐隐作痛,心脏的搏动快于往常,就好像在受到什么感召一样。
“既然如此,出去走走怎么样?”
“好啊,自从来到御崎市后,一直都憋在这里,早就想透透气……哇啊!”
亚德跳的太欢,一不小心从壁橱上跌落。
“疼疼疼,格雷,看在我这么激动的份上,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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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沥青路上,亮的晃眼,偶尔的鸣笛声织进熙攘的人声中,格雷在人群中穿行,街边的店铺引得她四处张望,这是格雷在离开村庄后为数不多的在闹市区行走,眼底尽是对周围的好奇。
亚德被放在笼子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休息。一会惊呼小贩手里的棉花糖,一会赞叹珠宝店里的琳琅满目,一会又抱怨自己被阳光灼的发烫,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与夏日的蝉鸣颇有几分相像。格雷被他吵的头疼,却还是微微地弯起了嘴角,用衣服替他挡住了阳光,Archer只是跟在她的身后,笑而不语。
“喂,那边的织物看起来颜色不错,要不要去看看?”亚德一蹦一蹦的,似乎又发现了新大陆。
格雷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针织围巾与手套,羊毛的触感柔软蓬松,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柔和的光,店主是个堆满笑意的婆婆,见格雷看的认真,便把一条灰色的围巾递来。
“小姑娘,喜欢的话可以试试看。”
格雷犹豫了一下,接过围巾绕在颈间,长度刚好垂在胸口,盖住了藏在衣服下的呼符,风轻轻吹过,胸口处荡开了暖意,淡淡的皂香飘进鼻腔,让她想起小的时候母亲经常会把她裹在毯子里,也是这样的香气和暖融融的感觉。
“很合适,能更好的体现出Master的淑女气质。”
身后传来Archer的声音,不知何时他站在了身后,目光中除了温和外还有一点莫名的崇拜,“颜色和Master很配。”
格雷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拢了拢围巾。
“哪……哪有这么夸张了,只是觉得很暖而已。”
婆婆见状也是打趣道“这位绅士的眼光真好,没错,越是淑女就越需要合适的物品去点缀,这围巾最能衬托这种温柔气质的小姑娘了。”
付了钱,格雷抱着围巾往前走,亚德勉强从笼子里露出一角来蹭了蹭围巾:“唔,确实软软的,比你的护符舒服多了。”她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围巾上的针织纹路,一针一线都透着笨拙的认真,藏着自己最向往的踏实且安静的模样。
路过咖啡厅,门口飘来香气,是咖啡的醇厚交织着茉莉的清新,对于街上的行人来说,这里是歇脚的不二之选,饶是格雷,也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进去休息一会固然是好的,但这样就浪费了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可若继续逛下去的话,双足又传来了无声的抗议。
这种选择题倒是比师父的课后作业要难得多,格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只能把脚步放慢,再放慢,企图用这短暂的香气缓解身上的疲劳。
“好香啊,格雷,进去坐坐吧。”
“但是……”
“好啦,偶尔也需要休息吧,太阳太晒了,太晒了。”亚德抗议道。
“旅途中的休憩也是必要的,Master。”
半推半就下,格雷和Archer走进了这家咖啡厅。
店内的装潢简单,几张木桌和木椅正对着前台,柔缓的音乐为劳累的人们送上慰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咖啡杯上,映出了倒影,服务生端来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沁人心脾。
轻咬一块糕点,绵密与香甜在口中化开,端起杯子,轻抿一口咖啡。
这味道……
“唔!”格雷忙捂住嘴,五官虽皱成一团,但还是强忍着没吐出来。
“好苦。”格雷咂了咂嘴,又塞了一大块桂花糕,才把苦涩的味道压了下去。
“呼……得救了。”
“Master,糖在这里。”Archer拿来一个方糖罐,摆在格雷面前。
“谢谢了,Archer。”
“不,这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问Master的喜好。”
这种程度的苦,格雷只有在被莱尼丝捉弄时才尝过一次,而如今再次品尝,却也让格雷回想起了在时钟塔和莱尼丝还有露维亚一起品尝下午茶的时光。
那段时光是格雷距今为止最为快乐的时光。
[你觉得时钟塔怎么样?]这是师父在格雷离开前问出的问题。
[师父和大家很好,很温暖,虽然我对魔术还是一窍不通,但这里对我来说还是像家一样。]
[我应该和你讲过圣杯战争的危险。]
[嗯,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一试,为了能让这样温暖的时光延续下去。]少女挥了挥手,转身步入那道夕阳之下。
[绝对,要得到圣杯……]
“喂,格雷,咖啡要凉了呦。”亚德的声音把格雷拉回了现实。
“哦……哦!”格雷松开了无意识间被自己握住的衣摆,夹起几块方糖,一股脑的放到咖啡里,望向窗外,欣赏着外面的景色。
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邻座在小声的交谈着,听不清内容,但从语调上能猜出大概是轻松愉悦的话题,坐在对面的Archer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块糕点,左手手指随着音乐有节奏轻敲桌面,动作带着骑士特有的庄重与诗人的优雅,亚德则在笼中左摇右晃,嚷嚷着要“闻够这甜香味”。
“噗呲……”这样的氛围引得格雷忍俊不禁,没有魔术的奇幻,没有战斗的紧张,让格雷心里生出那股熟悉的安全感。
正午过后,淡金色的阳光烘暖街道,越过集市,人群熙攘,樱桃擦过手指,湿润了指尖。书店门轴轻响,薄尘在阳光下浮沉,将那本《荷马史诗》交递给柜员,那是师父经常看的书,书店的墨香还未散尽,厚重的钟声已经从钟楼响起,吵闹的亚德安静下来,瞭望着钟楼上的铜钟,Archer安静的立在身后,仰起头闭上眼睛,沉浸在钟声里。公园的长椅上,簌簌落叶下,柠檬糖的清甜漫在舌尖,咖啡的苦涩味散入风。
“今天谢谢你们,Archer,亚德。”
“无需道谢,这是臣下的职责所在。”
“偶尔转换下心情也是不错的,自从圣杯战争开始后,你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呢。”极为罕见地,亚德的语气无比真挚。
三人默不作声,只余下微风拂动秋叶的声音,时间定格,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在少女的祈愿下,这份安宁延伸到遥远的未来,直至永恒。
“翔太,回来,不可以闯红灯!”
小男孩不理会母亲的呼唤,直直的穿过马路。
吱!!!
疾驰的货车踩下刹车,却还是被惯性拖着前进,直直的向男孩撞来。
“不要!!”
妇人的绝望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是,有人抢在货车撞到翔太前救下了他。
“没事吧?”格雷松开翔太的手,询问道。
小男孩肩膀抖成了筛子,放大的瞳孔中满是惊惧,呼吸急促,似乎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翔太!”妇人来到他的身边,见自己的孩子无恙,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妇人转身向格雷深鞠一躬,“谢谢您。”而后又对小男孩道“翔太,快向姐姐道谢。”
男孩终于缓过神来,学着妈妈的样子,向格雷深鞠一躬。
“真的万分感谢!”
“没事就好。”格雷道。
在妇人对男孩一番“慈祥”的教导后,母子两人离开了公园。
“对了姐姐,”翔太回过头来,脸上尽是羡慕的表情,“你刚刚金色的眼睛很帅气哦,像一个骑士一样,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
男孩这样喊着。
“金色的眼瞳……骑士……”格雷呆呆地念着这样的话。
“您受伤了吗?王。”一旁的Archer见格雷呆在原地,失去兜帽遮挡的脸褪去了血色,上前询问道。
“你刚刚……称我为王?”
Archer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忙改口道“抱歉Master,是我失言了,如今我是您的从者,只应效忠您才对。”
………………
风还是那风,拂过秋叶,而格雷难得的平静却被搅动。
骑士和王吗?老实说,格雷自认这两个身份和自己毫不沾边,仔细回想,就连冲出去救那孩子的动作也是下意识进行的。
做出决定到底是自己还是某个消逝的灵魂?格雷将手放在心脏上,试图找到答案。
回应她的只有那颗龙种化后的搏动和周遭的寂静。
“现在的我,真的是我吗?”格雷向自己这样问道。
微风扔在沙沙作响,而吹进格雷心间的风,却摇摆不定,留下了声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