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容安”气定神闲抱臂看着这两个人。被神乐新推了那一把,她就像是水落到海面般很自然融入镜子里,但是像是有意识一样,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你是谁?”神乐新从容安旁边钻出来,眼里的疑惑清晰可见——这也是容安此刻的疑惑。
“很明显啊,”她摊开手,“我可是这位小安的镜像,因为呼应她的心愿而出现的。”
“心愿?”神乐新明显被挑起了疑惑,看了容安一眼。
容安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心愿”这个词过于敏感,眼里不禁带上审视,“那你说我的心愿是什么?”
“你不习惯呆在这里吧,又讨厌看到这些镜像。刚好我想出来,这不就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两个人调换一下位置就行了。”
“小安哪里不舒服吗?”神乐新听后,十分关切地查看起容安的表情。
容安只好回道:“我...呆在这里,看多了镜像有点晕。”
“即使比别人多经历过一次还是老样子吗?”对方在里面随意用手指划着什么。
容安注意到她的动作,不解道:“我在现实中的确玩过一次镜子迷宫,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说过吗——你的镜像,硬要说是你的复制,又或者是你本人的一部分。”
“可在你身上除了这个外表,我感觉不到任何跟我的什么相似之处。你究竟是谁?而且你先前和小新说了这么多,怂恿她去实现愿望是想做什么?”
“呜哇,说得还真是一幅正义凛然的样子,让人有点害怕呢。”
“我们是很认真的,镜子小姐。你和小安交换了位置,如果不是我看到的话,你是不是真的要以小安的样子伪装下去。”
周围的镜子都很自然地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但唯独她们眼前这面镜子里无法用言语定义的存在仍然以“容安”的姿态出现。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想出来。为什么你能在这里自由地行走,我却要被关在这里。只能说每个镜像都有取代正主的心思。嘛,既然出来了,当然不想被管回去。”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她的,虽然在后面我说的话暴露了自己的欲望,但这副样子还是具有伪装性的吧,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假的。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坚定将我推开,把她拉出来的呢。”
“因为能看到啊。”神乐新坦然回答。“虽然隔着那层镜子看起来就像是隔着白雾一样,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就有我熟悉的人,随着你和我说的越多,我越能清晰看到镜子里面的小安在做什么。镜子小姐以这个样子出现或许很具有迷惑性,但我看到你时就觉得奇怪,外表的确和小安一样,但气质总有一种违和感。你总说你是复制品,是镜像,但好像你根本没想过成为谁。你说了那些话是为了得知我的心愿,实现后取代我吗?”神乐新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合理的解释。
对方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发出爽快的笑声,“你要这么想也是对的。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有点喜欢你了。”
“等一下!”容安从刚刚开始就在忍,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但是她还是尽量以平和的态度说话:“你不要用我的脸笑得这么奇怪,而且不要再说这种轻佻的话。”她的端庄沉稳人设要被这种东西崩得一塌糊涂了。容安很少和人说这么直接的话,即使和人争吵,她也是运用多种修辞手法来反击对方的。
“不要这么小气,容安。我说的这些话难道不对吗?小新明明这么聪明,那么可爱,很容易让人喜欢吧。”
容安内心是赞同的,可她无法这么坦然说出来,现在这具镜像顶着她的脸夸人,像是毫无顾忌替她说出她的心声般肆无忌惮。容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但是去附和那更不可能做到。
神乐新从小到大听到过很多夸奖的话语,但是在这种场合与时机,她内心不由得多出几分羞意,连忙出言制止,“有几处地方我觉得很奇怪,既然你说因为是小安的镜像所以能知道小安的心愿,但是为什么你要来询问我呢,明明在此之前你已经达到自己的目标,从镜像里出来了。”
“的确。那是为什么呢?”对方仰起头,诚实道:“我太好奇了,好奇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亲眼看到你是什么样子。同时也好奇,这个世界的...”
容安直觉这个东西要说出不妙的话,登时上前一步,扒着镜子,抬腿用力踹了一脚。镜子纹丝不动,但容安接触的那个地方像是蜻蜓点水般荡了一圈又一圈涟漪,里面的镜像面容也被晃得模糊。
神乐新看着容安,容安绞尽脑汁,“我,她...她以我的形象说这些我很不开心。因为她——滥用我的肖像权,还...侵犯我的隐私权。”
神乐新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容安,深以为然点头:“的确!那真的太可恶了。”
这也能忽悠过去?还是装着被她忽悠过去?
“所以镜子小姐,你自己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容安”笑了笑:“我只是好奇你和这个世界的样子。而且实话说,我不知道你们的心声,但是人的心理活动不用非得剖开她们的心才能知道吧。眼睛,表情,肢体语言,这些不就可以解读出人类的想法?又不是真的要读心才能得出人们真正想的是什么。”她似乎想到什么,意有所指地来了句,“也对,人和变色龙一样,都是会伪装隐瞒的动物。”
“你也是吗?镜子小姐。”神乐新平静反问,似乎也没有期待要一个答案。“这里明明是变色龙小姐创造的奇境,你在这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歪着头,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闪着鎏金的光,平时睁得极大的眼睛微微阖起,没有笑,透着几分不耐,而后叹了口气,牵起容安一旁的衣袖,就要转身离去。
“容安”不在意的表情,在她们经过时轻轻笑了下,“不管怎样,欢迎你们来到这里,要玩得开心。”
话音刚落,镜像猛地化作一股白雾,仿佛有阵风吹了过来,什么都消散了,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容安开始揣揣不安,她第一次看到神乐新显露出开心以外的负面情绪。人无法一直都是积极阳光的样子,有多少正面情绪表露,就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负面情绪压在心里。但是看到神乐新没有笑容的样子,自己会莫名在意,可能是见惯了对方带笑开朗的模样,一旦显露出半点不开心就会异常扎眼。她无法做到不在意,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安慰。
正当她纠结时,神乐新松开拽着容安的衣袖,表情已经恢复成以往的开朗,“不好意思啊小安。我就这么自顾自地带你走过来。到了终点,我们找变色龙小姐好好问一下吧,也不知道现在呼唤变色龙小姐会发生什么。”
神乐新自己很快就收拾好心情,那么容安只要按照她以往的作风,不去想,不去问,也不过多地在意干涉,就这么顺着话题下去就可以了。
“我当时在镜面世界里呼唤过,不过变色龙小姐或许在哪里偷懒吧,没有回应我,现在试试或者可以。”
“当时小安被关在里面是不是很害怕?”
害怕吗?或许有一点吧,尽管一开始不知所措,但容安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硬要说的话,其实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关在里面,困在里面永远都出不来,直到死亡。容安思考了一会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可怕。可怕的不是会面临这种结果,而是她知道这种结果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觉得熟悉麻木。这样的自己,让容安感到有点可怕——这可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心态。
容安并不想让别人脑补太多担心太多,很自然像是阐述事实般开口,“我在里面没有呆多久,睁开眼就看到何怡冰和东方泽她们,不过她们没看到我,我转过弯,就遇到了小新,然后小新就把我拉出来了。”
神乐新微微蹙眉,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容安能从她浅棕色的眸子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突然改变了想法,说不清道不明。
尽管容安认为对方可能会拒绝,会觉得冒昧,她还是提出这个请求。
“我有点害怕,能不能抱一下你?”容安低低开口,第一次向一个人要一个拥抱。
拥抱是什么?是衣物之间的摩擦,还是体温之间的传递,又或是心跳之间的交换。容安并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是她知道这代表着温暖,代表不孤独,代表支柱,又或是...一个连接。
神乐新神情分明流露着几分惊讶,她似乎没想到容安会开口说这个,笑着张开双臂。
拥抱的距离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容安自认为和神乐新的关系只是同学,或者在神乐新的择友标准里或许是朋友吧,但肯定的是,并没有到亲密的挚友标准线。
容安试探性凑近,穿过对方手臂下方,靠了过去,中间已经想好留着一拳距离。比客气的礼仪拥抱距离近一点,亲密一点就足够了。
但是拥抱的对象是神乐新,她一点都不了解的神乐新。
神乐新将手环在容安肩上,身体往容安那边倾斜了几分,依偎着。那抹想象中的距离就消失了,比客礼仪拥抱更加亲密,比容安想象的更加温暖。
两人身高相仿,空间的大小有限,互相拥抱时,容安似乎能感受到神乐新抵在她侧颈。在这片寂静中,容安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跳动,一种?不,是两种频率不一的跳动。一下一下地将她和神乐新紧紧连接在一起,温柔而踏实,像是要烫入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