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阳光自繁茂的树冠筛下,好似金纱般散落在神室真澄与坂柳有栖的发梢与肩头。
此时两人脚下的是一条鲜为人知的僻静小道,蜿蜒在校园景观区的深处,就连许多已经在这所高校中混迹了很久的老学生都对此并不知晓。
但对坂柳有栖而言,这并非是什么秘密——作为理事长坂柳成守的女儿,她对这座校园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那个男生是谁?”
正搀扶着坂柳有栖的神室真澄忽然开口,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是一年D班的雪之下清平同学哦。”
坂柳有栖侧过头,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甜美微笑。
但神室真澄却并未被这个虚情假意的微笑所收买,反倒是皱紧了眉头,紫罗兰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似乎怕对方又用模棱两可的话术绕圈子,干脆直截了当地追问,“他什么来头?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只是出来时正好碰上了。”
“真的?”
“真的。”
尽管坂柳有栖再三强调,从神室真澄那副“我信你才怪”的表情来看,她的解释显然没能取信于人。
对此,坂柳有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拐杖点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说真的,真澄同学。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神室真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
“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
坂柳有栖的步伐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你对我的刻板印象是不是太重了?”
她微微偏头,眉头直跳,“而且,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真诚与直率,但这样当面说出来,未免有些伤人呢。”
“刻板印象在哪?”
神室真澄先是冷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指控的意味,“先是抓住我的把柄要挟我,后来又用不知道什么手段,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陈年旧事都能翻出来……你说,我这‘刻板印象’到底拜谁所赐”
坂柳有栖轻轻摇头,拐杖点在铺满光斑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轻响。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那可真是一场令人遗憾的误会呢,真澄同学。”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撼动的笃定,“我所做的,不过是向你展示了一条对双方都更为有利的道路。”
“前者,把柄是你自己不慎留下的;而至于后者……那只是为了向你彰显出我自己的能力与力量罢了。”
“更何况……”
坂柳有栖撇过头,微微侧目,望向神室真澄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紫色眼眸,“我也同样拿出了值得与你相匹配的奖励了,不是吗?”
“少来这套。”
神室真澄闷声道,别开视线,搀扶着坂柳手臂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总之,那个雪之下……他很特别?值得你特意停下来跟他说话?”
“特别?或许吧。”
坂柳有栖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
她的目光投向道路前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一个在开学第二天就敏锐地察觉到系统规则,并且开始着手布局的D班学生,难道不值得我们稍加留意吗?”
神室真澄微微一怔。
她虽然对班级间的明争暗斗兴趣不大,但并非一无所知。
开学第一个月是隐藏考核期,这是由坂柳有栖探明,并在A班内部早已公布的信息。
可一个D班的新生,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已经开始行动……
“你看到了?”神室真澄压低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他和那个二年级的……”
“只是恰好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互动。”
坂柳有栖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毕竟那时候你我都在,而且他与那个人……”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个谁呀?!!”
听到对方话说到一半却又不说了,神室真澄顿时便急了。
坂柳有栖看着神室真澄难得流露出的急切模样,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几分戏谑,又像是满足于对方被自己牵动情绪。
她故意停顿了片刻,享受着神室真澄带着不满和催促的注视,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
“哎呀,真澄同学这么想知道吗?”
她歪了歪头,纯白的发丝随之晃动,“不过,在背后议论他人可不是淑女所为呢。”
“少废话!快说!”
神室真澄几乎要跺脚,但碍于还搀扶着对方,只能压低声音,语气更加焦躁,“你明明就是故意吊我胃口!”
“好吧好吧,”
坂柳有栖见好就收,语气轻快。
然而就在神室真澄以为她要揭秘时,她话锋陡然一转,“可是,这里面的水……有点深呢。以真澄同学你现在的位置,恐怕还够不到哦。”
“你个子那么矮,是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坂柳有栖感觉自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而且居然是被神室真澄给冒犯了。
难道说天才果然是应付不了笨蛋吗?
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照出神室真澄那张带着一丝“扳回一城般”快意的脸。
握着红木拐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果然是故意的,这家伙。
“……神室同学,”坂柳有栖的声音轻柔,但仔细听去,能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僵硬,“进行人身攻击,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哦。更何况,还是针对一位身体不便的淑女。”
神室真澄看着坂柳有栖那副明明被戳到痛处,却还要强撑着优雅姿态的模样,心头那股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她甚至难得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恶劣趣味,极快地、几乎难以捕捉地微微扬了扬下巴。
当然,这细微的挑衅姿态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毕竟,无论如何,两人之间实力与筹码的不对等是客观事实。
现在逞一时口舌之快,谁知道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回头会怎么“回报”自己。
“对不起。”
神室真澄非常迅速、几乎可以说是从善如流地选择了低头道歉。
这绝不是怂,而是她基于现实考量的、明智的战略性撤退。
坂柳有栖沉默了两秒。
阳光穿过摇曳的树叶,在她纯白如雪的发丝和过分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让她此刻微妙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虽然对方现在表现得异常顺从,但她总觉得,隐藏在对方那头紫色长发下的脸庞……
仿佛正抿着嘴偷笑。
“嘻。”
好吧,就是在偷笑。
坂柳有栖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她要是再不敲打敲打,眼前的这只偷窃癖小猫就要转过头来对它哈气了。
“神室同学,”
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细细一听却是能发觉其中掺入一丝冷意,
“麻烦请你去帮我买一瓶水,要冰镇的。”
“唉,可是便利店离这里很远,而且你不是喝不了冰……”
“麻烦你了,神室真澄。”
“……”
坏了,连名带姓地叫了。
神室真澄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就去,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神室真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了搀扶坂柳有栖的手,转身就朝着便利店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神室真澄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坂柳有栖脸上那层薄冰般的愠色才缓缓消融。
她轻轻“哼”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棵大树下的石凳旁,用随身携带的手帕仔细擦拭了一下,然后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将拐杖轻轻靠在凳边。
由于这副先天不足的柔弱身体,外加上心脏病,坂柳有栖天生不能参加任何的体育活动。
虽说能去找星之宫老师换一个健康的心脏用作替代,但毕竟风险未知。外加上家父坂柳成守在国际政界处处有限,被各方视线紧盯,这换心一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取而代之的是风险更低、不那么显眼的疗养方案。
虽说效果不算显著,也并不持久。
不过在长期注入一定量的“生命能量”用于疗养后,她如今倒是能稍稍快走一阵。
假以时日,如常人那般自由奔走也并非不可能。
她微微眯起眼,看着神室真澄身影消失的方向,紫水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被笨蛋反将一军的感觉……确实不太愉快。
待有机会,自己一定要跳起来狠狠地打她的头。
但另一方面,看到那个总是被她牢牢掌控、时而憋屈时而认命的家伙,居然也能鼓起勇气,用这种幼稚却有效的方式“反抗”一下,甚至还能让她产生一瞬间的、真实的情绪波动……
“……倒也不算完全无聊。”
她低声自语,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她将拐杖靠在石凳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仰起头,感受着穿过树叶间隙的、带着暖意的风。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等待的时间似乎变得有些漫长。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插曲,以及自己那一瞬间难得的……吃瘪。
“真是……学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备,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纵容,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新鲜感。
或许,养一只偶尔会伸出爪子挠你一下的猫,比养一只永远温顺的金丝雀,要有趣得多?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不一瞬,而后便被坂柳有栖迅速否定。
以她的身份,她的职责……
绝对,绝不……
阳光散落,在少女的背后投一下阴影。
坂柳有栖驻着拐杖,起身。
视野正前方,有一团紫发在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