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由灰烬拼凑的“帷幕将裂”还未完全散去,教务长的咆哮声已经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林语感觉胳膊一紧,已经被两名穿得像罐头一样的守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耳边的杂音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不再是那种毫无意义的电流麦,而是像调频收音机终于抓到了信号,那句断续的低语在脑浆子里嗡嗡作响:
“……石板……在说谎……”
林语强压下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趁着被拖走的瞬间,死死盯了一眼夜琉璃怀里的那块黑曜石板。
那玩意儿太完美了。
表面温润如玉,连一丝岁月的划痕都没有,甚至在火光下泛着那种刚抛光打蜡后的油腻光泽。
作为一块号称埋了几千年的古董,它干净得就像是刚从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流水线上拿下来的。
更重要的是,身为离“始祖遗物”最近的人,林语哪怕是被架着,也没感到这石板有一丁点能量波动的辐射——哪怕是微波炉热个盒饭还得有个“叮”的一声呢,这玩意儿就是块哑巴石头。
如果始祖的残念真在里面,哪怕是植物人状态,也该有点脑电波反应吧?
除非……这石板就是个用来晃点人的U盘外壳,真正的数据流根本不在这里。
“带走!把这个疯言疯语的人类关进西侧塔楼的工具间!”科尔伯爵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透着一股子想杀人灭口的急切。
林语被粗暴地推进了一间充满了霉味和陈旧木头气息的狭窄房间。
随着铁门重重关上,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真的只是工具间。
林语揉着被抓痛的手腕,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两个守卫压低的声音:“伯爵说了,看死她。今晚盘口大变,要是这女人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果然是那个赌狗伯爵的眼线。
确认了看守的身份,林语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那种脑子里只有圣光的死士,就有的是办法周旋。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闭上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膜深处那股恼人的沙沙声上。
既然“声音”能说话,那它肯定遵循某种物理规则。
林语悄悄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旁,按照摩斯密码的节奏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在吗?)
三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耳蜗里的沙沙声突然变调了,从原本的白噪音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脉冲音,就像是有人在对面轻轻吹气。
真的有回音!
林语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她迅速爬起来,在这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像个盲人一样摸索。
这里是血族王庭的工具间,通常会堆放一些废弃的清洁工具和损坏的魔法水晶残渣。
运气不错。
她在角落里摸到了一把断了头的拖把,一卷用来捆扎扫帚的细铜丝,还有几块从吊灯上拆下来的废弃低阶魔晶碎片。
足够了。
作为一个前密室设计师,手搓机关是基本功。
虽然这里没有示波器也没有万用表,但物理学的原理在异世界既然通用,那这种基于“共振”的小把戏就绝对有效。
她动作利索地拆掉拖把柄,将细铜丝像缠线圈一样一圈圈绕在木柄顶端,然后将那几块魔晶碎片卡在铜丝的节点上。
这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版的“驻波检测器”,原理类似于前世调试密室音响系统时用的土办法——利用晶体的压电效应来放大特定频率的震动。
林语将这个怪模怪样的“天线”贴着地面放置,自己侧躺下来,耳朵紧贴着木柄的另一端。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那股原本混沌的杂音,在经过简易共振器的过滤后,被拆解成了几个清晰的频段。
滋滋——嗡——
这是一条极不稳定的音频曲线。
林语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刚才顺手摸来的炭笔,在一个废弃的铁皮水桶底座上,开始记录那些声音跳变的频率。
“0.8赫兹……这种低频震动通常关联着极度的压抑和恐惧。”
“2.3赫兹……这里的波形尖锐且急促,是愤怒。”
“4.1赫兹……”
林语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频率的波形非常温柔,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绵长而稳定。
这是思念?
就在她试图进一步解析这个波形时,耳膜里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高频啸叫,那种感觉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激得她浑身一颤,手中的炭笔“啪”的一声折断。
伴随着这阵刺耳的啸叫,一个清晰无比的句子直接撞进了她的大脑:
“别信画像!那是监控探头!”
林语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不仅仅是始祖的残念,这声音里夹杂着夜琉璃现在的情绪!
夜琉璃现在一定正对着那幅始祖画像!
那个傻瓜公主肯定正像个迷妹一样盯着画像感动,殊不知那幅画可能就是个异界版的双向镜或者监控摄像头!
必须告诉她。
这一夜,林语几乎没合眼。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着声音频率与情绪的对应关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雾气。
“动作快点!大祭司要在圣典阁亲自主持净化仪式!”门外的守卫打开了门,扔进来一桶水和几块破布,“不想死就去把走廊擦干净,这是你最后一次尽女仆本分的机会。”
林语低着头,一副顺从认命的模样提起水桶。
通往圣典阁的必经之路上,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走来。
夜琉璃走在最中间,身穿繁复的黑色礼服,神情冷漠高傲,仿佛昨晚那个脆弱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块黑曜石板,目不斜视。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林语提着水桶的手指微微发力。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脚下似乎绊了一下,整桶水“哗啦”一声泼在了地上。
守卫刚要喝骂,却见那泼洒出去的水流并没有四处乱溢,而是顺着地砖的接缝,极其诡异地勾勒出了一道蜿蜒曲折的水痕。
那不是乱泼的。
那是一张波形图。
起伏、平缓、再起伏——正是昨晚林语破译出来的“4.1Hz”思念频率图。
夜琉璃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水痕,并没有停留,但林语敏锐地捕捉到,夜琉璃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那枚青铜指环。
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收到”。
夜琉璃依然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但在经过那幅挂在走廊尽头的巨型始祖画像时,她的心声如同漏电的电流,精准地传到了林语的脑海里:
【这画假得离谱,眼珠子眨动的帧率太低了,卡顿这么明显,真当我是瞎子?】
林语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这货果然还是那个挑剔的甲方。
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管道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像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从格栅缝隙里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林语还湿漉漉的手边。
林语迅速捡起,借着擦地的动作展开一角。
那是“梦语者”艾琳的手笔。
线条依旧扭曲癫狂,画的是圣典阁地下的剖面图。
在图纸的最深处,那个标着“地窖”的位置,用鲜红的颜料画着一个醒目的圈,旁边注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真石在下,假面在上。”
林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谓的圣典阁,所谓的画像,所谓的石板,全都是摆在台面上的障眼法。
真正的秘密,被埋在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不动声色地将图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刚想站起身,耳边那早已熟悉的杂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冰冷的电流声,而是化作了一声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呢喃,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风雪,带着一丝颤抖的暖意:
“……终于找到你了,等你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