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然后慢慢聚焦。
头顶是车顶棚,深色的内饰。
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烟草味,我躺在汽车后座上。
不对。
我猛地坐起身,后脑勺“咚”一声撞在车窗上。
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直冒金星。
等那阵眩晕过去,我才看清周围的状况。
我在一辆黑色的保时捷356A里。
经典的老爷车,保养得锃亮。
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墨镜的壮汉,方块脸,穿着黑西装,正透过后视镜看我。
“大哥,你醒了?”那壮汉开口,声音粗哑,“马上就到游乐园了。目标工藤新一已经确认在里面,和他女朋友一起。”
……
我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惨白的皮肤,一头长得离谱的银色直发从肩头披散下来,几缕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感,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黑色手套的皮革紧贴皮肤。
我又低头看身上。黑色的长风衣,黑色的高领毛衣,一身黑。
帽子掉在旁边座椅上,也是黑色的礼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大哥?”前座的伏特加——我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名字——又喊了一声,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撞到头了?
他指的是什么?
我没印象。
但我顺着他的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低,沉,冷,这完全不是我原来的声音。
伏特加似乎放心了,转回头去专心开车:“马上就到。
按照计划,从后面潜入,趁他和女朋友分开的时候下手。用那个新药,干净利落。”
我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无数碎片在脑子里炸开。
我记得昨晚。
我记得我在电脑前追《名侦探柯南》的最新连载,刷着琴酒和工藤新一的同人图,在评论区跟人讨论“如果琴酒是新一单推人会怎么样”的脑洞。
我记得我熬到凌晨三点,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然后——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在琴酒的身体里。
在这个杀手的车里。正要去给工藤新一喂APTX-4869。
“到了。”伏特加把车停进一条偏僻的小路,熄了火。
我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远处是游乐园,周围是围墙,黑漆漆的,没什么人。
伏特加已经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箱子。
我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扬起,身体很高,视野比平时高出很多。
我适应了一下,伸手拿起座椅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动作很自然,好像这身体记得该怎么做。
“走吧,大哥。”伏特加提着箱子跟上来。
我没说话,迈开步子,腿很长,一步顶别人两步。
我们绕到游乐场后方,找了个监控死角,利落地翻过围墙。
身体本能地知道该怎么行动。
游乐园里人很多,情侣,家庭,成群结队的学生。我拉低了帽檐,把脸藏在阴影里。
“在那里。”伏特加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过山车项目附近的喷泉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蓝色西装的高中生,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着对身边的女孩说什么。头发翘起一撮,在风里晃。侧脸线条清晰,眼睛亮得惊人。
工藤新一。
活的,会动的,就在我面前二十米。
我停下脚步,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等他落单,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冰冷,没有任何波动。
伏特加点头,把箱子放在脚边,打开。
里面是两支注射器,还有一个小巧的金属盒。
他取出注射器,检查了一下针头,又放回去,然后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两粒红白相间的胶囊。
APTX-4869。
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喷泉边,工藤新一和毛利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毛利兰挥挥手,朝相反的方向跑了。两人分开了。
机会。
“跟上。”我说。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尾随在工藤新一身后。
他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完全没察觉被人跟踪。
我和伏特加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加快脚步,从侧面绕过去,我则继续跟在后面,缩短距离。
工藤新一哼着歌,走到一处旋转木马的后方。
他忽然停下脚步。
侦探的直觉吗?
他转过身。
然后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我。
银发,黑衣。
工藤新一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绷紧:“你们是谁?”
我没回答。
伏特加从他身后出现,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
工藤新一猛地挣扎,但伏特加力气很大,死死箍住他。
“唔——!”
伏特加看向我。
我走过去,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盒APTX-4869。
打开,取出一粒胶囊。
红白两色………
工藤新一的眼睛瞪大了。
他认得这药盒。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他在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心跳得很快。
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甚至觉得这张脸大概本来就做不出什么表情。
我捏住胶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
胶囊塞进去,伏特加配合地松开捂嘴的手,转而掐住他的两颊,迫使他仰头,工藤新一剧烈地咳嗽,想吐出来,我抬手在他喉咙某处按了一下。
“咕咚。”
吞咽的声音。
他吞下去了。
下一秒,工藤新一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
伏特加松开手,他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手指抠着地面,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但很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抽搐,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然后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身体在缩小。
骨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西装变得空荡,滑落。衬衫垮下来。裤子松了。鞋子掉在一边。
整个过程很快。大概不到一分钟。
地上蜷着的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男孩。光着身子,皮肤上还沾着灰尘和汗。
头发还是那样翘着一撮,但脸变小了,圆了。
眼睛紧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晕过去了。
伏特加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成功了,大哥。这新药效果真厉害。”
我没说话,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颈动脉。
还在跳,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活着。
我收回手,站起身。
从地上捡起那身变得巨大的西装,抖了抖灰。
又把变小了的工藤新一——现在该叫江户川柯南了——抱起来。
很轻,小小的一团,缩在我怀里,没什么温度。
“大哥?”伏特加看着我,“接下来怎么办?按老规矩,处理掉?”
他指的是灭口。
把小孩弄死,或者扔进河里,或者埋了。
总之,不留活口。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噩梦。
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
“不用。”我说。
伏特加一愣:“啊?”
“我亲自处理。”我把小孩用他的旧西装裹了裹,抱稳,你去把现场清理干净。所有痕迹,衣服,鞋子,全部带走。监控也处理掉。
“可是大哥,这……”
“照做。”我打断他,声音更冷了。
伏特加打了个寒颤,立刻点头:“是,是!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衣物和鞋子,装进一个塑料袋。
又掏出个小喷雾瓶,对着地面喷了几下,消除气味和其他可能的生物痕迹。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我抱着小孩,朝围墙走去。
脚步很稳。
翻过围墙,回到那辆保时捷旁。
我拉开车后门,把小孩放进去,让他平躺在座椅上。
又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他身上。
风衣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埋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坐进驾驶座。钥匙还插在车上。
等了几分钟,伏特加也翻墙出来,提着塑料袋,小跑着过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袋子扔到脚边。
“搞定了,大哥。绝对干净。”
“嗯。”我发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后座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呼吸声。
伏特加几次从后视镜往后看,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小子?带回基地吗?”
“不。”我看着前方的路,“去我那里。”
“你、你那里?”伏特加更懵了,“可是大哥,你不是从来不留活口……”
“现在开始留了。”我说。
伏特加闭嘴了,他缩了缩脖子,转回头看着前面,不敢再问。
我握紧方向盘。
手心有点出汗,手套里面黏糊糊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我知道。
我把工藤新一,不,江户川柯南,带走了。
没杀他。
还要带他回家。
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脑子里一团乱麻。
穿越。琴酒。工藤新一。APTX-4869。
但有一点很清楚。
我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行。
柯南他还没醒,只是在风衣底下蜷了蜷,把脸往衣料里埋了埋,又不动了。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保时捷加速,驶向城市另一头,我那间几乎没怎么回去过的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