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的空气凝固了。
宋星来的手按在月华剑柄上。
他身后的四个孩子挤在一起。
“将军,”宋星来声音平静,“青阳镇令王兴国已伏法,这些孩子是我们从人贩手中救出。你若不信,可派人往青阳镇查证。”
银甲将军——李长空,南离军府李蓬峰之子,目光在宋星来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孩子们。
“查证?”李长空勒马向前半步,“青阳镇距此百里,往返需四日。这四日,若你真是贩子,早带着孩子消失在南离。”
“将军,”秋望舒忽然开口,“若我们是贩子,何须带着孩子来闯你这南离第一关?”
李长空看向她:“南凌山城是通往南离腹地唯一通道。贩子要出货,必过此关。你们——”他顿了顿,“或许确有隐情。但军令如山,本将只能按规矩办。”
他身后十余张弩弓齐齐抬高半寸,弩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中刺耳。
临万欣在儿来身后半步,手指死死掐着自己掌心。
“拿下。”李长空声音落下。
士兵们向前踏步。
就在此时——
“慢着!”
一个身影从城门内快步走出。来人正是季浊清。
他走到李长空马前,低声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李长空皱眉,但还是策马侧行数步。两人低声交谈片刻。
宋星来眯起眼。
该死的季浊清,把人耍的团团转。
李长空听完季浊清的话,脸色变幻,最终抬手:“收弩。”
弩弓齐刷刷放下。
“宋星来,”李长空调转马头,“本将暂信你所言。但你与这姑娘,需随我回军府。至于孩子们——”他看了眼挤在一起的四个小人,“先安置在军府厢房,待事情查明,再做处置。”
语气不容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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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离军府,偏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厅内只有四人:李长空卸了甲,一身常服坐在主位;季浊清坐在他左下首,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宋星来与秋望舒坐在右侧。
四个孩子被安置在相邻厢房,门外有女兵值守。
“好了,”李长空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季浊清,“季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让我收兵,总得有个说法。”
季浊清放下茶盏,先看向宋星来:“宋公子,这一路辛苦了。”
宋星来扯了扯嘴角:“不及季先生运筹帷幄。”
秋望舒静静看着宋星来。
【宋星来好像很不喜欢季浊清耶。】
季浊清对宋星来的讽刺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宋公子心有怨气,在下理解。但若不如此,你们到不了南凌山城。”
“什么意思?”李长空皱眉问道。
“意思很简单。”季浊清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放在桌上,“在你们到之前,有人往军府送了封信。”
“说了什么?”宋星来问道。
“宋家独子宋星来,罔顾人伦,贱卖人口这类的。”季浊清轻抿一口茶,“秦相起码放了百余只信鸽,大手笔啊。”
宋星来反而笑了,笑得肩膀轻颤:“秦相还真是抬举我。贩卖人口?”
“宋家不缺,但有人需要宋家缺。”季浊清将茶盏放回桌上,“青阳镇的事情,吴书办快马加鞭报回聆都。秦相一脉本就在找机会敲打宋家,如今你主动撞进这人口贩卖的案子里,还带着四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他抬眼看向宋星来,“这么好的把柄,秦相若是不用,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好意?”
秋望舒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秦相要对付宋家?那宋星来会不会有危险?】
宋星来瞥见那行字,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所以呢?季先生把我引到南凌山城,就是为了让我跳进这个坑?”
“是,也不是。”季浊清摇头,“我让商队带着孩子走这条路,确是为了引你来南凌。秦相放信鸽诬告一事,我倒是不意外。”他顿了顿,看向李长空,“李将军,那百余只信鸽,昨夜开始陆续飞抵军府。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控诉宋星来假借行侠之名,实为贩运妇孺。”
李长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早我已收到七封。父亲那边,恐怕更多。”
他看向宋星来,目光锐利:“宋公子,我敬宋家世代忠良。但军令如山,秦相一脉既然敢明目张胆递来这些,必然有所准备。我若轻易放你过去,不仅父亲在朝中难做,南离军府的威信也会受损。”
宋星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盯着李长空:“那将军打算如何?把我押回聆都,交给秦相?”
“未尝不可。”李长空直言不讳,“但季先生方才说,你有法子证明清白。”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季浊清身上。
季浊清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才缓缓道:“证明清白,不如将计就计。”
“说清楚。”宋星来道。
“秦相想用‘贩卖人口’的罪名钉死你,进而牵连宋家。那我们就让他钉。”季浊清放下茶壶。
秋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将计就计?什么意思?】
季浊清继续道:“南凌山城是这条贩卖线的枢纽,真正的账册、名册,都藏在这里。秦相的人每隔半月会来取一次货。下一批,就在三日后。”
他看向宋星来,“我需要你扮作贩子,去接货,拿到总账和名册。”
宋星来挑眉:“然后呢?”
“然后?”季浊清笑了,“然后我会恰好带着李将军的人马赶到,将你这个胆大包天到在南离军府眼皮底下贩卖人口的贼子当场抓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李长空皱眉:“这样岂不是坐实了宋星来的罪名?”
“坐实的是贩子的罪名。”季浊清纠正道,“待拿到总账名册,我会立刻飞鸽传书给柳夫子。朝堂之上,夫子自会安排人手,将那总账与秦相一脉的往来凭证公之于众。届时,世人所见,便是秦相一脉贩卖人口、构陷忠良之后。”
他看向宋星来,“而你,会在押解回聆都的路上,意外逃脱。待真相大白,你自然清白。不仅如此,宋家还会因为受害被诬,在朝野间赢得更多同情与声望。”
偏厅内安静下来。
炭火燃烧的轻响中,宋星来沉默着。
良久,他才开口:“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有三个问题。”
“请讲。”季浊清道。
“第一,秦相的人不是傻子。我这张脸,我不信他们现在还认不出来。”
“这个简单。”季浊清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样式与之前在青阳镇见过的裕泰令牌相似,但更精致,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这是南凌山城接头人的信物。真正的接头人,三日前突发急病,意外身亡了。你只需拿着这个,对上暗号,他们不会怀疑。”
宋星来接过令牌,掂了掂:“第二个问题。就算我拿到总账名册,你如何确保能当场抓获?”
“李将军会亲自带队。”季浊清看向李长空,“南离军府最精锐的弩骑,三十人,埋伏在交易地点外围。一旦信号发出,百步之内,可封死所有出路。”
李长空点头:“此事我已应允季先生。南离军府,不容私贩横行。若真能借此斩断这条黑线,本将义不容辞。”
“好。”宋星来将令牌收起,“第三个问题——”
他看向秋望舒,“她怎么办?还有那四个孩子。”
秋望舒抬眼看他。
【他要丢下我吗?】
“秋姑娘不能跟你去。”季浊清先一步说道,“一来她身上有伤,二来她这张脸太容易引人注意。三来——”他顿了顿,“四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军府虽有女兵,但孩子们刚脱离险境,最信任的是你们二人。你既要去冒险,秋姑娘留下照看孩子,最为妥当。”
秋望舒抿紧嘴唇。
【可是......】
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我留下。”
宋星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莫名一紧。
他移开视线,对季浊清道:“很好,三个问题解决。但我还有个问题。”
“请说。”
宋星来盯着季浊清:“我Tm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你和秦相联手做的另一个局,把我骗到接头地点,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炭火噼啪作响。
秋望舒猛地抬眼看向季浊清,手已按上剑柄。
【对啊!万一他才是坏人……(⊙ˍ⊙)】
“问得好。”季浊清的声音平静,“宋公子有此一问,才说明我没看错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炭盆旁,背对众人。
季浊清侧过脸,火光映着他半边轮廓,“宋公子年少成名,早已是甲等高手,但若是遇上宗师,还是难以战胜吧。”
话音未落,厅外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发颤:“将军!有人闯府!他说他叫临江海,来找他女儿!”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