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前行,进入一片更为茂密的林地。罗德里克突然抬手,整个队伍立刻静止。他指向远处一片林间空地。
“看那边,”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紧挨着他的艾伦能听见,“瞧见那只落在最后的小家伙了没?”
艾伦望去,几头雪鹿正在雪地里寻找草根。其中一只体型明显偏小,离鹿群稍远,偶尔抬头张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经验不足,警惕性最差。”罗德里克的声音很平稳,“机会难得,孩子,看你的了。”
艾伦点了点头。他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动作还有些僵硬,不像父亲那样流畅自如,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
不能出错,他在心里有些紧张地对自己说,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命中。
“风很弱,从左面来。”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定,“箭尖往右偏一点,就一点。”
艾伦轻轻点头,用尽全力拉满了手中的杉木弓。他瞄准了那只小雪鹿的脖颈,那是父亲教过的最致命的位置。
就在指尖即将松开的刹那,他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箭尖也随之晃动。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粗糙的手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稳稳地握住了他持弓的手。
“别怕,”罗德里克的声音低沉,他没有看艾伦,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目标,“你的眼睛没有骗你,相信它们。就是现在,艾伦。”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父亲的手掌传来,瞬间平复了他翻涌的焦虑。艾伦屏住呼吸,松开了指尖。
箭矢离弦而去,精准地没入了雪鹿的侧颈。那小鹿踉跄了一下,便倒在雪地上。
“我……我射中了!”艾伦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脸颊因激动和兴奋涨得通红,“父亲,您看到了吗?我射中了!”
罗德里克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更深的严肃所取代。“射得不错,”他肯定道,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但猎人的箭离弦,只算完成了一半的工作。”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大步走向那只不再动弹的雪鹿。艾伦也赶紧跳下马,跟了上去。
看着父亲熟练地处理雪鹿,温热的血液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艾伦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
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上心头。这就是死亡么?如此迅速,如此安静。刚才还在觅食的鲜活生命,转眼就……他忽然意识到,生命竟然如此脆弱。
罗德里克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心里不舒服?”
艾伦老实地点点头。
“第一次都这样。”罗德里克的声音缓和下来,“这说明你明白自己取走的是什么。我们靠这个生存,但这从不是滥杀的理由。记住此刻心里的这份重量,艾伦。将来就算你不得不把箭射向敌人,这份重量也会提醒你,夺走生命从来不是一件可以轻率对待的事。”
艾伦凝视着父亲,认真地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看见父亲将最肥美的肉块仔细割下,用油布妥帖包好。
“给,”罗德里克将肉包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的第一份真正的猎物。带回去给你母亲。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艾伦接过那份包裹,轻轻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罗德里克却突然猛地抬起头,鼻翼微动,锐利的目光扫向密林深处,那里传来几声乌鸦刺耳的啼叫。
“有血腥味,很浓。”罗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狩猎养成的警觉。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保持戒备。
艾伦的心跳瞬间加快了。他紧紧跟了上去,手指不自觉地将弓握得更紧。风中确实飘来一股淡淡的腥气。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看这里,”罗德里克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上的痕迹。
“熊掌印,混着狼的足迹。这里有过一场恶斗。”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被乱石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血迹是往那边去的。要不要去看看?怕吗?”
艾伦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弓。“跟您在一起就不怕。”
罗德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出猎刀。“跟紧。”
越靠近洞穴,艾伦心中那种奇特的感应就越发强烈,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罗德里克在洞口屏息倾听片刻,侧身滑入阴影。艾伦紧跟其后。
洞穴里光线昏暗,一具庞大的霜狼尸体倒在角落,身下是一片暗红。
“是母狼。”罗德里克检查了一下,“伤得很重,但致命的是脖子上的咬痕……是熊干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弱的呜咽传来。艾伦循声望去,只见两只毛茸茸的幼崽,正蜷缩在母亲冰冷僵硬的腹旁。
“还有崽子。”罗德里克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两只幼崽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竟停止呜咽,笨拙地朝着艾伦的方向爬来,用湿凉的鼻尖蹭着他的靴子,发出依赖的叫声。
艾伦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幼崽柔软的皮毛,那小东西竟主动贴近他的手指。
“父亲,”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紧绷,“它们不怕我……它们在叫我……在向我求助。我不想丢下它们。”
罗德里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霜狼幼崽向来警惕,此刻却主动亲近一个人类。这异常的情景,让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让他想起了某个几乎被遗忘的家族传说。
那是关于血脉的共鸣,关于古老灵魂的指引……难道……
罗德里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了心头的震惊。
“霜狼的崽子,比雪狐还多疑。它们母亲的血还没冷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狼僵硬的尸体,又回到艾伦和那两只幼崽身上,“这种时候,它们只会本能地躲避任何气息。除非……”
“除非什么?”艾伦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靠他最近那只幼崽茸茸的背脊,那小东西舒服地发出了咕噜声。
罗德里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母狼尸体旁,更仔细地检查了伤口,特别是脖颈上那可怕的咬伤。“是白冻熊,而且是头大家伙。”他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艾伦,“这头母狼是为了保护幼崽战死的,伤口的朝向说明她死前正对着洞口,把熊挡在了外面。而且,它临死前也重创了那头熊——熊是带着伤逃走的,它自己则撑到最后一刻才断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住艾伦:“你说它们……在叫你?”
艾伦用力点头:“我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里发慌,又有点难过,就像……就像它们在对我说话。”
罗德里克沉默了片刻。“把它们抱起来。”
艾伦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幼崽揽入怀中。它们立刻往他怀里钻,发出细小的呜咽。
“走,先出去。”罗德里克示意。
退出洞穴,回到林间空地的光亮下,罗德里克的目光扫过艾伦怀里的幼崽,随即对不远处待命的卫兵队长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卫兵队长颔首,立刻指挥其他几名卫兵散开,加强了对这片区域的警戒。
罗德里克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艾伦。“没有母亲,它们活不过三天。”
艾伦抱紧了幼崽。“我们不能带它们回去吗?”
“带回去?”罗德里克眉头微蹙,“霜狼不是宠物,艾伦。它们是猛兽。即便现在是幼崽,长大了也会是巨大的麻烦,很多人不会接受的。”
“可它们现在需要照顾……”
“它们的母亲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艾伦看着父亲,又低头看看依赖着他的小生命,那股奇异的共鸣感给了他坚持的勇气。“父亲,请让我试试。我觉得……它们不一样。”
罗德里克审视着他:“你想承担这份责任?”
“是。”
“即使你需要亲自负责喂养和训练?即使它们未来可能带来非议?”
“是。”艾伦的回答没有犹豫。
罗德里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
艾伦眼睛一亮。
“把它们带上。”罗德里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回去后,安置在你庭院的侧厅。我会让马夫长调一名熟悉犬兽的侍从协助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他。记住,艾伦,它们是活物,更是霜狼。你的善意不能替代必要的规矩和训练。”
“我明白,父亲。”艾伦小心地将幼崽护在怀中。
罗德里克翻身上马,卫队迅速整队。他看向艾伦:“上马。这件事,回去后我会亲自向你母亲说明。”
艾伦点头,抱着幼崽骑上自己的马。队伍开始向城堡方向行进。
罗德里克策马在艾伦身侧,目光扫过他被斗篷拢住的怀抱。
“父亲,”艾伦忍不住问,“您不觉得它们……对我太过亲近了吗?这正常吗?”
罗德里克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霜狼幼崽在失去母亲后,通常会拒绝一切外来接触。这确实不寻常。”他顿了顿,“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既然它们选择了你,而你选择了承担,那就好好对待这份机缘。”
“是。”艾伦低头,看着从斗篷缝隙里露出的毛茸茸脑袋,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