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时间:统一历1974年,明协48年2月27日,5:31
地点:D.A.机关总部地下,京都郊外
行动开始9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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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七生踉跄地穿行在连接京都排水系统的密道里。他蓬头垢面,满脸血污,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衬衫。眼镜在战斗中早已摔碎,眼前一片模糊的他只好颤颤巍巍扶墙前进。手电勉强照出去前方轮廓——在他头顶,最后的“雪绒花”们正据守最后的主楼,狂热但徒劳地战斗到最后一刻,用生命绝望地阻挡如潮水般涌入的帝国军。房间在燃烧、建筑在颤抖、象征YCIA的火炬就此熄灭,化作虚妄的灰烬。
但楠木七生绝不能就这么死去。他还有更多的计划,更多的行动,只需要更多的机会和时间。他要逃出去,活下来,去继续从超级大国的奴役中拯救和马台,哪怕要像下水道里的老鼠那样毫无荣誉。
但当看清走廊尽头出现的人影时,楠木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蕾奥诺拉·戈尔达·冯·戈托尔普公爵小姐头戴夜视仪,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P08手枪的镀铬表面反射着电筒刺眼的光芒。下水道里的微风吹动金发,同时卷起一阵阵反胃的恶臭;但她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尊沉默的石膏像。
楠木的步伐停了下来。生命逐渐流逝的的他无力地倚墙而立,颓唐的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他想起自己好久没有发自内心地放松过了:“让一位淑女呼吸这不洁净的空气...还真是抱歉。”他无可奈何地打趣道。
“你该不会忘了,这座大楼的设计图纸是我给你的吧,楠木先生。”蕾奥诺拉冷哼一声。在这远离公众,乃至远离人类社会的地下深处,她终于撕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露出“幼狮”的真面目:极端的傲慢、自负和对芸芸众生的无尽蔑视。
“就你一个?”
“我的侍女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挺忙啊,公爵小姐。”楠木的牙齿上有血,“熬夜对身体有害,所以说——”他趁蕾奥诺拉不备,用尽全身力气拔枪射击。两声枪响后,倒下的却是自己:蕾奥诺拉的第一枪打穿了楠木握枪的手腕,第二枪正中腹部,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
“愚蠢。”毫发无伤的蕾奥诺拉不屑地哼了一声,枪口仍然冒着白烟。她走向楠木,皮鞋踩在湿润的混凝土板上溅起灰黑色的水花:“忘了告诉你——‘天照’基地已被占领,‘勾弦’无人战斗群的核打击程序也已中止。你挑起核大战的阴谋失败了。”
“倒也是......意料之中。”自知无力回天的楠木靠坐在墙边,手电筒落在一侧,黑暗重回走廊,只剩下夜视仪闪耀的两个绿色光点。他试图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摁住腹部止血,但终究是徒劳:猩红的液体浸湿了手掌和袖口。
蕾奥诺拉走到面前,借着微光,他能勉强分辨出那张熟悉的面孔。“我猜千敏其实还活着,对吧?一定是她把‘天照’基地的秘密泄露给你的。”
“她的确是我迄今为止最完美的试验品。”
楠木换了个话题:“我是不是第一个把你逼到如此窘迫地步的对手?”
“如果这能让你死得安详点的话,那么你可以这么觉得。”蕾奥诺拉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她捡起手电筒照向楠木,端详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光芒让楠木不得不闭上双眼,“你不是武士的后代吗,怎么不自杀?难道你连切开自己的肚子都不敢?还是说需要我帮你介错?”
楠木重重咳嗽了几声,仿佛被蕾奥诺拉逗乐了:“时代变了。自尽是逃避责任的懦夫行为。在职责面前,尊严和荣耀都不值一提。这次我确实失败了,但总会有人前仆后继的。也许是和我一样的爱国者、也许是【联合运动】的成员、甚至是那些军国主义余孽......”
“也许我一开始就看错你了。其实你是个共产主义者。”
“什么?不,我当然不喜欢罗克希特人,但我更不喜欢的是和马台的败战与沦为大国藩属,兄弟相残的命运。当初又有谁会想到,‘一亿玉碎’的神国国民居然向‘帝国鬼畜’恭顺地低下了头颅呢?我既愤恨于岸信和之流给帝国当狗的卑躬屈膝,也反感于官僚维持表面稳定的粉饰,更厌恶社会上流行的纸醉金迷和享乐主义。我想朝天皇三呼万岁,可就连天皇自己也背弃了自己的国民和国家......而共产主义者的目标是实践真正的独立,尤其是南和国的‘仙台派’。我们彼此的目的相似,完全可以合作对抗那个共同的敌人——含糊不明且恶心的和马台国。所以‘哭拳行动’后,我就渗透并架空了【联合运动】,用‘真岛’的名号纠集起那些和马台最激进的反对者,来和YCIA唱双簧......”
“有趣。”蕾奥诺拉喃喃道,“看来在某种程度上,2月1日罗克希特出兵推翻北和国‘仙台派’政府的行为,倒是和我们形成了某种配合。两个超级大国各自一同挫败了南北和马台脱离掌控的尝试。这点上,帝国和罗克希特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管怎样,和马台人是不会屈服于暴政的。杀了我,还会有后来者继续挑战你们,夺回我们民族的独立与尊严,直到成功为止。”
蕾奥诺拉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一种融合了憎恶、狂喜、自负感和毁灭欲的无上乐趣:“难道你以为你死后会成为英雄,被做成雕塑摆在市中心的大广场上吗?不!答案是解构。流行文化的风气未来将席卷世界。它既可以是孕育反叛的种子,也可以是用作奴役的缰绳。帝国的宣传机器将完全启动:首先把你贬得一文不值;然后将你捧上虚假的神坛,用庸俗不堪的风流韵事和印在衣服上的巨大图案把你变成无害的神像,比如说——让我想想......你和岸信和的小说?不是不行,但两个老东西的断袖之癖估计没啥销量,看来得把二位造型变成女人才卖得出去——总之,往后几十年,大众传媒会彻底解构你的一言一行。到最后,你的形象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变成一个穿着紧身裤、在迪斯科舞池里一边唱迷幻摇滚版《君之代》还一边抢口香糖的兔女郎怪盗吧!
“还是让时间来告诉我们答案吧,公爵小姐。”楠木只是平静地回答。
“至少你是看不见这一天了。”蕾奥诺拉用手枪顶住楠木额头,“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楠木最后叹了口气:“七生报国......”
蕾奥诺拉点点头。“在所不辞。”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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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蕾奥诺拉重返地表时,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停止。原本因积雪反射而呈现深灰色的夜空开始渐渐发亮。再过几个小时,新的一天就将伴随着太阳升起而到来。和马台国的新秩序将被建立。但这既非岸信和的计划,也并非楠木七生所渴望的摆脱大国控制的独立国家,而是帝国控制下的傀儡玩物。
的确,对未来和马台国的规划尚有许多不明朗之处,因为楠木七生就像进了瓷器店的公牛,将原有政治局势搅得一塌糊涂,大量政界高层的死亡也令不少派阀后继无人。但无论如何,和马台国的未来都不会由和马台人自己掌控:双头鹰的利爪再次嵌入这片日出之国的土地,哪怕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也绝不松开。
士兵们从蕾奥诺拉身旁匆匆跑过,或是运送伤员和尸体、或押送战俘——“雪绒花”的真相仍需继续掩盖,而这些俘虏多数则会被秘密送至帝国,成为无菌实验室深处可怖的人体实验材料——蕾奥诺拉掌管的“莱茵兰基金会”需要更多样本以探究“天赋”背后潜藏的人类奥秘,以及如何将这种似乎是与生俱来且毫无规律的超能力可操纵化和实用化。
就在蕾奥诺拉如释重负地仰望天空时,奈奥米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不好了,公爵小姐!‘天照’基地那边出事了!”
“冷静。发生了什么事?发射程序又启动了?”
“不是......是千敏和泷奈!她们......她们彻底联系不上了!”
愕然而立的蕾奥诺拉瞪大了双眼。几秒后,她那并不高大的身躯先是猛地晃了一下,然后几乎瞬间软了下去。“您没事吧,公爵小姐!”奈奥米和艾米莉亚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告诉他们,这是叛逃!立刻开始搜捕,立刻!......等等,不准杀死。给我抓活的!要活的!”第一次,蕾奥诺拉的声音以最接近咆哮的语气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