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夯土大道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于勒奋力拉扯缰绳才让那两匹拉车的驽马在镇口石牌坊前停下。牌坊是新修的,粗糙的石灰岩柱子上刻着歪斜的纹章——剑与盾,与他怀中那枚徽章一模一样,只是工艺拙劣得令人发笑。牌坊顶上蹲着一只石雕的渡鸦,左翼已经崩缺,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桩芯子。
“格拉摩根,八百里,曾是海西的富饶地。一朝龙患凭风起,乌烟瘴气匿财力。”
“无父无君无神记,为非作歹有天庇。幸得大公借王力,邪龙一时偃口气。哪知不测奇祸起旦夕,那紫色孽畜再犯籍。”
“小龙不死好得意,华莱士王撒军却隐迹。”
“金化风,玉化雨,无主的蛇鼠一窝聚。”
“贫富差距自在此地,大地主不讲正道大敛聚。石锄击甲全无力,村里勇者悬尸起。骑士刀剑不向外,专往农奴身上劈。”
“格拉摩根,封君封臣关系,伦常规矩天理,人家说了才算,作恶的放任不管。”
“你瞧老爷们挨家筹款,我等怎落得履遭搜乱又家破人离?领主们与俺讲利害,贡奉恶龙家家无余财。……且莫来,且莫来,怕你来了却敛不到财!”
起初只是风中飘来的一缕呜咽,像垂死之人的喘息,混杂在秋日午后干燥的空气里。接着调子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狠狠凿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个老人。或许曾经高大,如今脊梁已被岁月和苦难压成了弓形。他身上那件“衣服”根本不能称之为衣物,而是用麻绳、破布片、甚至几块鞣制粗糙的兽皮胡乱捆扎在一起的遮蔽物,勉强挂在瘦骨嶙峋的躯干上。头发和胡须纠缠成灰白色的、沾满草屑的团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从毛发缝隙里透出来——那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燃烧着余烬的枯井。
他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黑痂和新鲜的血口子。他就这样站在尘土里,双臂大张,头颅高昂,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嘶吼。
那些原本打算“迎接”新领主的镇民、税吏、以及几个穿着半旧天鹅绒外套、远远站在牌坊阴影下的本地小贵族,全都僵住了。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躲闪,那几个小贵族中,一个蓄着山羊胡、肚腩凸出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柄,又迅速松开,脸上挤出一种介于惊恐和愤怒之间的扭曲表情。
老人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破旧的风箱。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衣冠楚楚者脸上。人群开始骚动,低语声嗡嗡响起,像被惊扰的蜂巢。一些镇民的眼神变了,从麻木的观望,渐渐染上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恐惧和隐隐快意的复杂情绪。
最后一个“财”字余音未绝,老者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两个原本缩在人群后面的、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猛地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撑住老者轻飘飘的身体。
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卷过牌坊,吹动那只残破石渡鸦底座上的几根枯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于勒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他回头,不知所措地看向车厢。布里卡隆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个滑稽的木头人,脸上的激动早已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车厢里,约翰放下了车帘。
黑暗重新笼罩了小小的空间,隔绝了外面那片凝固的、充满张力的世界。他背靠着车厢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者歌谣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泥的味道。龙患?或许是真的有龙,或许是某种比喻。但“骑士刀剑不向外,专往农奴身上劈”、“村里勇者悬尸起”——这绝不是诗歌的夸张。这是中世纪领地上最寻常、又最黑暗的图景。强梁横行,律法崩坏,上位者敲骨吸髓,下位者苟延残喘。他听得懂,太听懂了。这不就是他前世在史书里读过,今生在西西弗边缘领地上瞥见过的常态吗?只不过,如今这黑暗摊开在了他面前。
约翰内心恍惚,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机会。这才是真正的机会,比女大公宴会上精致的鹌鹑、比宫廷荣誉头衔、比那每年二十二加仑的圣水,都要实在千倍万倍的机会!
一个彻底烂掉的领地,意味着旧的秩序已然威信扫地。那些“蛇鼠一窝”的本地既得利益者,他们的统治基础建立在暴力和恐惧之上,而非正统与忠诚。老者当众的控诉,就是他们合法性破产的明证!民心?或许已经离散,或许还在恐惧中瑟缩,但至少,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只缺一把火,一阵风。
而他,约翰·德·格拉摩根,恰好带来了火和风。
让那女大公派来护送他上任的兵勇——他们原本也许只是仪仗队,只能冲冲门面;可比较戴着刀剑,是权威,是他此刻最能依仗的力量!女大公为何派兵?或许是为了彰显对新封臣的重视,或许是为了震慑边境,又或许只是宫廷惯例。但无论原因为何,现在,这些士兵就是他约翰的拳头。
一个当众揭露领主恶行的老者,一群敢怒不敢言的领民,一伙盘踞本地、恶行累累的贵族官员,一位手持“王命”、带着武装力量新上任的年轻领主……
要素齐全了。
剧本就在眼前。
他不需要像在不勒斯那样,在奢华的宫殿里与神明化身勾心斗角,在阴谋的蛛网中小心翼翼。在这里,在格拉摩根尘土飞扬的镇口,规则要简单粗暴得多。
整顿领地,树立威信,邀名取利,甚至……实践一些他穿越以来一直藏在心底的、关于“秩序”和“治理”的想法。这不正是他“种田爆兵”游戏人生的第一步吗?虽然这一步的起点,比他预想的要血腥和黑暗得多。
哀叹与欣喜,两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滚、交织,最终淬炼成一种沉静的决断。他睁开眼睛,黑暗的车厢里,眸中仿佛有微光闪过。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累赘但象征着身份的带天鹅绒镶边的深色外套,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斜靠在车厢壁上的、那把自己用惯的、没有任何贵族纹章的短剑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思绪更加清晰。
是时候了。
他一把掀开车帘。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外面,世界依旧凝固。所有人——惶恐的镇民、惊怒的本地贵族、搀扶着老者的两个汉子、他的两个学徒——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约翰没有立刻下车。他站在车辕上,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腰背挺直。他先缓缓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刻意在几个穿着体面的本地贵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那个山羊胡。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堆亟待处理的材料。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力。山羊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然后,约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用上了一丝灵能的技巧,清晰地传遍全场,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不安的喘息。
“于勒。”
“在、在!师傅!”于勒一个激灵,差点从车夫座上跳起来。
“看好马车。”
“是!”
约翰的目光转向还僵在一旁的布里卡隆。“布里卡隆。”
布里卡隆猛地收回手臂,站得笔直,脸涨得更红了:“师傅!请吩咐!”
约翰抬手指向停在马车后方约二十步外的那队士兵。那是十二名穿着蓝银相间轻皮甲、佩戴短剑和长戟的士兵,带队的是个面相精悍的士官。他们一路沉默地跟随,此刻也勒马停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这边的事态。
“看到那位士官了吗?去,以格拉摩根领主、伊奥尔科斯子爵、宫廷荣誉魔法参谋约翰爵士的名义,请他和他的人过来。”约翰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后,你协助他们,把在场所有穿着体面、像是本地管事的人——”他再次瞥了一眼山羊胡等人,“——都‘请’到那边墙角,让他们面朝墙壁,好好‘休息’一下。注意,是‘请’。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也不许任何人交头接耳。”
布里卡隆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但随即被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芒取代。他用力点头,几乎是用吼的回应:“明白!师傅!”说完,转身就朝着士兵队伍跑去,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但速度很快。
指令清晰,目的明确。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控制现场的关键人物。
那几个本地贵族的脸色瞬间惨白。山羊胡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手又按上了匕首柄,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约翰爵士!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奉……”
“奉谁的命令,等会儿再说。”约翰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向被搀扶着的、正在剧烈喘息的老者。“现在,我是格拉摩根的领主。这里,我说了算。”
他语气里的淡漠,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寒。那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姿态。
士兵们在士官的带领下,沉默而迅速地小跑过来。金属甲片摩擦发出哗啦的轻响,长戟的戟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士官听了布里卡隆气喘吁吁的转述,只是看了一眼约翰,得到后者一个轻微的颔首后,便立刻挥手。
十二名士兵如同无声的潮水,分作三股。四人持戟在外围略微散开,隐隐控制住场地的出入口和人群动向。另外八人,在士官和布里卡隆的带领下,径直走向山羊胡等七八个衣着光鲜者。
“你、你们敢!”一个年轻贵族尖叫起来,试图后退。
回答他的是士兵沉默而有力的手臂。没有殴打,没有辱骂,只是两人一组,精准地扣住目标的手臂和肩膀,用一种不容抗拒但又留有余地的力道,将他们“带”向约翰指定的那片墙角。反抗是徒劳的,士兵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处理过类似场面。山羊胡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看到士兵冷硬的面孔和泛着冷光的兵器,终究咽了回去,被半推半“请”地押走了。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两分钟。刚才还代表着本地权威的几个人,此刻全都面朝斑驳的土墙,背对众人,像一排等待审判的囚徒。士兵们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监视着。
镇民们鸦雀无声。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新领主刚到,一句话没说全,就把本地老爷们……看起来像是抓起来了?他们面面相觑,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许久的期待,在人群中悄然流动。
约翰这才从容地踩着于勒匆忙搬来的垫脚凳,走下马车。他的靴子踩在干燥的尘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靴子是蓝色带斑鸠耳羽的名贵货,他都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正好现在能营造出足够的反差。
他径直走向那老者。搀扶老者的两个汉子显然吓坏了,身体僵硬,几乎要拖着老者向后退。老者却挣扎了一下,抬起头,隔着纷乱的发须,再次看向约翰。干瘪的脸上充斥渴求。
“老人家,你不怕死吗?”约翰明知故问。
果不其然,老头离开把包骨头的腹中的苦水尽数倒出:“回大人,我怕,可怕有什么用?格拉摩根的税都收到三十三年后啦!您管我叫老人家,可我今年才三十一岁,已经给城西朱利安老爷干了二十五年活。我家里原本五口,就只剩我一个了;城外的自由民,吃的还不如一些骑士的农奴——不过马上都要一样啦,我听说,马丁老爷的庄园领地已经没有自由民啦,全做了奴隶!”
老库克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沟壑。
“还有那龙,以前华莱士王的舰队在的时候,它不敢露头。王国的兵一走,它就从深海回来了!第一次,它掀翻了我们三条渔船,吃光了船上的人!是‘他们’!”老库克猛地指向墙角那群人,“是税务官霍克,是‘葡萄藤’家的莱纳德爵士,是治安官胖子卡尔!他们去找那东西‘谈判’!回来就说,那‘湾主’——他们给那怪物起的名字——答应只要每月送上贡品,就不再来袭扰!”
“贡品?哈!”老库克的笑声比哭还难听,“一开始是些猪羊。后来要得越来越多,要最好的小麦,要腌肉,要成桶的淡啤酒!镇子里交不起,他们就去村里收!去逼!谁家敢藏一点粮食,就被打成‘抗拒贡奉’,田地没收,家人抓去顶贡品!”
“斯坦利他们,就是看不过去,想去黑水湾探个究竟,想看看能不能除掉那祸害……结果被‘他们’告了密!那‘湾主’发怒,掀起了大浪,斯坦利他们的船还没出海就翻了……然后,‘他们’就把还活着的斯坦利,还有他的两个兄弟,吊死在这里!”老库克指着不远处一棵枝桠扭曲的老槐树,“吊了三天!说这就是‘惊扰湾主、害了全镇’的下场!”
“家家无余财?家家有死人呐!”老库克最后一声嚎哭,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身体一软,全靠两个汉子死死架住。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牌坊和枯树的声音,以及一些妇女压抑的、终于忍不住的啜泣。
这比约翰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无耻。
“士官,怎么称呼?”
“爵士,我叫马尔科。”士官立正回应,声音干脆。
“马尔科士官,”约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让你的人看好他们。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许离开原地一步,不许与任何人交谈,包括他们彼此。饮食饮水由你派人供给。”
“是,爵士!”
“另外,”约翰补充道,“派人守住镇子主要的出入口。暂时许进不许出。特别是,别让任何一只鸽子或者可疑的人离开镇子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