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取周一的车停在神社门口时,雨势正好小了些。他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庭院里的深坑,又落在夏目手中的紫色卷轴上,温和的笑容淡了几分。
“看来仲裁者比预想中来得更早。”名取走进神社,将公文包放在矮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在祖父的书房找到的,四神令中的玄武令的线索,原本以为只是家族记载的不靠谱传说。”
夏目看着文件下方绘制的玄武令牌,青铜质感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水纹,中央的玄武浮雕栩栩如生,与卷轴上的朱雀纹风格一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块红色令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四神台在京都郊外神社旧址。”名取铺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四个方位,“仲裁者选在那里召开会议,是因为京都神社的基石上同样有一座契约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祖父留下的日记里说,灵界仲裁者的创立者,其实是战国时期的四位巫女,其中一位……与夏目家有血缘关系。”
夏目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那个只存在于他人只言片语和“友人帐”中的女人,能通过友人帐与妖怪签订契约,难道她真的与那位绯樱,也就是名取口中的初代巫女有什么关系?
“铃音的情况怎么样?”名取看向坐在角落的少女,她手背上的朱雀印记已经变成深紫色,妖气正顺着印记往手臂蔓延,“《古事记》的残卷里是不是有什么禁忌内容?”
铃音点点头,将一本线装古籍推到众人面前。书页上的文字是用上古假名写的,记载着四神结界的布法,其中一页画着一个燃烧的青铜灯盏,旁边标注着“玄烛引魂,非血脉者触之必遭反噬”。
“我只是想确认四神柱的摆放方位……”铃音的声音带着后怕,她卷起袖子,印记边缘的皮肤已经泛起青黑色,“没想到刚碰到这页,就感觉有股力量钻进手臂,要不是夏目君用友人帐的力量压制,恐怕已经……”
夏目想起刚才的情景,铃音突然倒在地上抽搐,妖气从她体内暴涌而出,是他下意识地翻开友人帐,让那些被归还名字的妖怪气息形成屏障,才暂时稳住了妖气。现在想来,那些妖怪的气息与铃音体内的反噬力量,竟有种奇异的相克性。
“是契约的排斥反应。”猫咪老师跳到古籍上,爪子指着那盏青铜灯盏,“这是仲裁者玄烛的法器,能燃烧不属于灵界的灵魂。铃音不是巫女血脉,强行解读禁忌内容,等于在触碰玄烛的领域。”
它突然打了个哈欠,肥脸皱成一团:“说起来,玄烛那家伙当年还是只小狐妖时,本大人还救过它一命。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仲裁者,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夏目惊讶地看着猫咪老师:“老师认识玄烛?”
“何止认识。”猫咪老师舔了舔爪子,语气带着不屑,“当年四神会议创立时,本大人是守护兽之一,玄烛还只是个举灯的小跟班。后来它为了成为契约守护者,自愿献祭了一半的妖力。仲裁者必须同时具有人类与妖怪血脉,他变成了半妖形态,性子也慢慢变得死板得要命。”
名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老师知道玄烛的弱点?”
“弱点倒是没有,不过它那盏青铜灯有个忌讳。”猫咪老师的尾巴尖轻轻晃动,“不能照到承载着‘纯粹契约’的物件,比如夏目手里的友人帐,或者……陆雄和雷牙的羁绊。”
陆雄下意识地摸了摸雷牙的头,式神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名取先生,祖父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过‘灵媒血脉’?”陆雄问道,“刚才雷牙的力量与石柱产生共鸣时,我左眼看到了一些画面。穿着黑纹白衣的人在祭祀,他们的左眼都有和我一样的竖瞳。”
名取的脸色微微变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位穿着和服的老者,左眼戴着黑色眼罩,胸前挂着的玉佩上刻着雷纹。“这是陆雄先生的曾祖父,名取家族的古籍记载,他是百年前少数能与式神完全融合的灵媒,后来突然失踪,只留下这块玉佩。”
陆雄接过照片,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雷牙突然发出一声长啸,银灰色的毛发炸开,周身雷光闪烁。照片上的老者左眼眼罩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底下与陆雄一模一样的竖瞳。那瞳孔里,竟倒映着雷牙的虚影!
“雷牙……是曾祖父的式神?”陆雄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我为什么会……”
“灵媒血脉会遗传式神的羁绊。”名取轻声说,“当年你的曾祖父失踪,很可能与仲裁者有关。灵媒能自由穿梭灵界与现世两界,是仲裁者最忌惮的存在,因为他们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完全属于灵界,像玄烛一样,是平衡的变数。”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夏目走到窗边,看着那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枫树,叶片边缘已经染上了深秋的红。他拿出那半块朱雀令,阳光透过令牌的裂痕,在地上投射出一道破碎的朱雀影。
“三日后的四神台会议,我们必须去。”夏目转身看向众人,眼神坚定,“不管仲裁者的目的是什么,我想知道初代巫女绯樱的真相,想知道祖母玲子与友人帐的联系,更想弄清楚,所谓的‘平衡’,到底该不该由别人来定义。”
名取点点头,将文件和照片放进公文包:“我会安排车辆,顺便去贺茂神社附近的片场拍戏,用工作做掩护。铃音的妖化需要压制,我已经让人去取名取神社的镇邪符,应该能撑到会议结束。”
铃音摸了摸手背上的印记,那里的灼痛感已经减轻了些:“四神方位咒文我已经记熟了,到时候可以布置防御结界,只是……”她看向夏目,“玄烛既然能燃烧灵魂,友人帐会不会有危险?”
“本大人会保护它的。”猫咪老师拍了拍胸脯,随即又补充一句,“当然,前提是夏目给我准备足够的七辻屋馒头。”
夏目笑了笑,将朱雀令小心地收好。陆雄正低头与雷牙说着什么,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雷光在他指尖与式神的毛发间跳跃。
神社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晚钟鸣响。夏目看着身边的伙伴们,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仲裁者、契约纠纷,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就像每次遇到困难时一样,只要身边有这些愿意相信彼此的人,有这些愿意并肩作战的羁绊,再深的黑暗,也终会迎来黎明。
夜幕降临时,夏目收到了塔子阿姨发来的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炖了他喜欢的南瓜汤。他看着短信里温暖的文字,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回了句“会尽快回来,不用担心”。
有些事,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的好。夏目想,等解决了仲裁者的事,一定要好好和塔子阿姨、滋叔叔解释,解释那些他们看不见的朋友,解释那些无法言说的羁绊。
收拾行李时,夏目将友人帐仔细地放进帆布包的夹层,上面盖着猫咪老师的胖身子。它正打着呼噜,爪子还紧紧抱着一个没吃完的秋刀鱼。他看着胖猫安稳的睡颜,想起猫咪老师说自己是四神会议初代守护兽的事,这个总是爱偷懒、爱撒娇的家伙,过去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深夜的名取神社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妖怪啼叫。夏目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拿出那半块朱雀令,借着月光仔细查看,令牌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契者,心也,非文也。”
夏目轻轻抚摸着那些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那位巫女的指尖温度。她是在说,真正的契约在于心意,而不是冰冷的文字吗?就像他与友人帐里的妖怪,从来没有写下过任何条款,却有着比任何契约都牢固的羁绊。
窗外的月光忽然晃动了一下,一道黑影从神社的围墙上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夏目立刻握紧朱雀令,猫咪老师也瞬间惊醒,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亮。
“是仲裁者的探子。”猫咪老师低声说,“看来他们迫不及待想知道,你有没有资格持有朱雀令。”
夏目没有说话,只是将朱雀令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从收到那封四神邀请函开始,平静的日子就暂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