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工坊的地下深处,岑时岳最近私自开挖的一个地下室内。
两具画风迥异的躯壳并排躺在维护台上,一侧是身材纤细,好似贵族的“驯兽师”;另一侧则是黑色涂装、充满了重型液压泵和粗犷装甲板的“司机”。
岑时岳的意识本体正穿梭于这间地下室的各种设备之间。
此时,在“驯兽师”的胸腔中心,军用级“白狼”循环泵正在稳定搏动,乳白色的合成液通过半透明的强化管线,将经过多重过滤的高能热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具仿生躯壳的每一个末梢。
与之相对的,“司机”那具身体则显得沉重,它没有白狼泵这种高端货色,仅仅依靠着最原始、最耐用的重型工业电池维持着全身义体系统的运转。
在上次与“帽子男”的肉搏中,那条完全去骨骼化的左臂液压轴承因为短时间内的极致过载而出现了轻微的金属疲劳,岑时岳正操控着机械臂,正小心翼翼地为它更换上一组备用的强化合金轴承,金属摩擦出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工坊里显得格外刺耳。
工作台的一角,迪路兽有些焦躁地甩动着前爪,网络空间中它的哑光黑色爪子正在向着黄色转变,这是岑时岳这些天帮她优化的结果,不过暂时已经优化到岑时岳能力范围内的极致了。
迪路兽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这次进化后的不稳定要远超之前每一次进化,这时候再吸收帽子男那里收集到的数据不知道会进化成什么。
“我一点也不想碰这些全是腐烂的恐惧和混乱的尖叫的数据。”迪路兽嫌弃地看着一旁的暗红色代码流。
“没错,你需要的是更有营养的数据,之前那些垃圾食品吃的有点多了。”岑时岳安慰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同时也在思考一个问题,获得了来自神父的访问芯片后,岑时岳已经研究透了夜之城的现代化教堂常用的防火墙,目前夜之城几个教堂存储的数据都被他薅的差不多了。
所以他需要更高效的收集数据方法。
在准备出发前往日本街赴约之前,岑时岳点开了视网膜上一个被隐藏到三级目录下的加密通讯窗口。
“格里姆,把你那边的监控日志发给我。”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是格里姆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驯兽师大人,监控日志已经发过去了,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提高了对和歌子的监控等级。”
自那晚被岑时岳控制后,格里姆明面上依然是那个横行霸道的漩涡帮三把手,但实际上,他已经成了岑时岳的的奴仆,只要岑时岳想,随时都能要了格里姆的命。
更要命的是,漩涡帮的现任老大布里克对格里姆越来越不满了,如果不是岑时岳时不时给了格里姆一点支持,恐怕格里姆已经完蛋了。
“和歌子最近和荒板有联系?日志里提到的节点-07是什么?”岑时岳冷淡地打断了对方接下来试图表忠心的废话。
“关于‘节点-07’。那是荒坂在沃森区工业园深处的一个秘密站点,名义上是数据转接站,但根据我们漩涡帮截获的消息,那里其实是荒坂在搞某种‘流窜AI’的诱捕与稳定性测试。虎爪帮那帮要钱不要命的蠢货前天摸了进去,结果整支精锐小队都折在里面了。荒坂那边想让和歌子收尾,因为他们不能让网络监察知道他们在这儿非法接触黑墙之外的东西。”
岑时岳微微眯起双眼,格里姆提供的这份情报,比和歌子简报里描述的要阴暗得多。
至于所谓的“失踪”,恐怕是荒板玩脱了,那个设施内的AI掌握了实体,这让他对接下来的博弈,拥有了足以看穿底牌的先手机会。
“做得很好。格里姆,去换一套新的过滤肺,你的呼吸频率显示你现在的压力水平太高了,我不希望你因为心梗而报废。”
切断通话后,岑时岳操控着“驯兽师”站起身。这具苍白完美的躯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高领风衣,戴上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他的步履轻盈得不带一丝声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博学且冰冷的精英气息。
他没有带上那个两米高的“司机”,在和歌子这个老狐狸面前,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才是最好的防御。
威斯特布鲁克,日本街。
赫拉拉·歹徒GTS那黑曜石般的流线型车身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这辆象征着地位与财富的顶级轿车在满是垃圾和积水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当车门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弧度升起时,守在日本街入口的几名虎爪帮暴徒正想上前,但在看到车主那冷漠如冰的眼神后,他们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认出最近名声大振的“驯兽师”后,他们带着岑时岳走进了一间名为“樱之间”的茶室。
这里装饰得古朴典雅,却在暗处的梁柱间隐藏着足以覆盖全城的超高频信号干扰器,冈田和歌子就坐在一张黑檀木桌后,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和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烟管。
“很准时啊,医生。”和歌子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且富有节奏。
岑时岳坐在她对面,动作优雅地摘下丝绸手套,每一寸肌肉的律动都精准到了毫秒级。
和歌子在那一瞬间,用一种审视顶级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他。
“能在那种‘脏东西’手里抢下法拉第的货,医生,你的那台‘载具’比我想象中还要昂贵。”和歌子的眼神划过窗外那辆跑车,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我原本以为你会带着那位沉默的先生一起来,毕竟这种任务,通常需要一双强有力的手。”
显然,她坚定地认为“司机”是一个被剥夺了人格、通过专线网络远程操控的“生物傀儡”。
岑时岳对此只是淡淡一笑,这种沉默在和歌子看来,是一种对底牌的自信。
“和歌子夫人,我们还是直接谈谈‘节点-07’吧。听说虎爪帮的那些‘男孩们’在那儿遇到了不少难题?”岑时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和歌子的手猛地一僵,烟管里的火星微微跳动。她原本想借着虎爪帮在沃森区的威势压一压对方的气势,却没想到对方不仅知道任务,甚至连虎爪帮吃瘪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看来医生的耳目,已经蔓延到了这边。”和歌子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没错。荒坂在那儿搞了个不知道什么实验,但失控了,虎爪帮的三支小队进去后,生理指征虽然还在,但恐怕不会已经生不如死了,荒坂要求我找一个能进去‘拔掉电源’的人,且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报酬。”岑时岳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和歌子从怀里掏出一枚散发着暗蓝色荧光的加密芯片,推到桌子中央。
“三十万欧元。定金十万已经在来的路上划拨到了你的账户。”和歌子的语气低沉下来,“另外,我知道你在搜集高阶的神经处理模组,那个站点里存放的几组尚未量产的、专门用于AI运算的‘零号’处理器,任务完成后,你可以带走,那东西在黑市上连个报价都没有,它们‘理论’上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这确实是岑时岳无法拒绝的诱惑,他需要更强大的硬件来承载他那日益膨胀的数据体,这种实验级的处理器,对他的本体而言就是进化的阶梯。
“很有诱惑力的报酬,但是……”岑时岳顿了顿,看向和歌子,而和歌子面色沉静,被“驯兽师”盯着却没表现出一丝不适。
“我怕荒板灭口。”岑时岳见看不出破绽,索性将话挑明,他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折射出一种近乎审判的冷光,“你应该清楚,帮公司处理这种连他们自己都搞不定的‘东西’,通常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成为他们的核心资产,要么成为被清理掉的最后一片垃圾。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喜欢给自己戴上项圈的人吗?”
和歌子听罢,发出一阵嘶哑且深沉的低笑,她慢条斯理地将烟管凑到唇边,深吸一口。
“医生,在夜之城,‘价值’是最好的护身符。”和歌子吐出一口如丝绸般的青烟,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笃定,“现在不是荒坂想让那个站点消失,而是捅娄子的那个人,他没办法靠自己解决这件事,他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懂了吗?”
“那么,你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岑时岳冷冷地追问。
“我?我只是个帮朋友物色‘好工具’的中间人。”和歌子抬起眼皮,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威严,“只要你展现出无可替代的技术,哪怕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司狗,也会在扣动扳机前掂量一下,万一下次再遇到这种‘脏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能帮他们拔掉电源?”
说到这里,和歌子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时候,让人们感到你的不可替代性,比任何保密协议都安全。”
岑时岳盯着和歌子那张如枯木般的脸庞看了几秒,脑海中疯狂运算着这个老妇人的可信度。他知道和歌子想把他推给荒坂,以此来换取她在公司内部的政治筹码,但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机会,他确实需要那些‘零号’处理器来进行一些计划。
“很有说服力的逻辑。”岑时岳收回目光,手指停止了敲击,然后不再犹豫。
“成交。”岑时岳接过了芯片。
离开茶室时,窗外的一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几名身披土黄色粗布僧袍的僧侣正平静地穿行在街道上,他们赤着脚,神情肃穆,岑时岳的扫描仪在掠过这些僧侣时,反馈回来的信号竟然只有生物信号。
没有芯片,没有接口,甚至连最基础的皮下个人连接口都没有,这些是夜之城的异类,迷惘僧侣。
在这个追求义体化的时代,他们却坚守着最原始的苦行,认为任何植入物都是对灵魂的亵渎。
岑时岳站在赫拉拉的车门前,注视着那几名僧侣远去的背影,他的数据核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迪路兽现在的状态不稳,自己的能力有限,想要把她的状态稳定下来,如果不引入额外的合适数据,就只能靠时间来磨。
而这些僧侣,他们的大脑从未经过任何电子信号的修饰与扭曲,他们每天进行的禅修、诵经,产生的意识流波动在这个充满了电磁杂讯的废土上,简直干净得像是一张未被触碰过的白纸。
“虽然没有接口,但我总能想到办法采集你们的数据。”
这些僧侣的数据,不仅能帮助治好迪路兽的爪子,甚至可能成为她下一次进化的关键素材。
回到幽灵工坊,岑时岳并没有立即休息。他将从和歌子那里拿到的任务芯片插入了主控台。
屏幕上,一张极其复杂的地下站点地图缓缓铺开,“节点-07”,它隐藏在北工业区边缘的一处阴暗废墟之下。
岑时岳的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过,开始调用之前从格里姆那里搜集到的情报,他的直觉告诉他,荒板认为这只是普通的AI失控,但事实恐怕如此。
岑时岳低头看向手术台上已经修复完毕的“司机”,那双深黑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蓝光,与窗外的霓虹格格不入。
“富贵险中求,来自荒板的一点风险罢了,完全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