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城,黄昏之时。
哀切的嘶哑歌谣从黑色翅翼的群鸦喉咙中挣脱而出,残破的墓碑在焦黑的土地上围成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椭圆,黑红的雾气和鲜血特有的腥涩气味低低地盘旋而久久不散,零散的箭矢折断成两截,歪斜地插在战士碎裂成不规则的几瓣盔甲的缝隙间。
那些人,曾经的人,不久前还拥有鲜活的生命,用尽最后的气力在战场上举起刀剑,用圆盾做无谓的抵抗,跟随着教廷的旗帜进行最后的冲锋,无畏地来到战场之上,战斗得壮烈,战死得悲壮,而今都变成了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颜色的土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阿伦·德·帕瓦斯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
浑身上下都极其不好受,肋骨肯定是断了一两根,说不定小腿也被不知道谁的流星锤给砸断了,有什么又湿又黏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骨一直淌到嘴唇边,舌尖尝到自己的血的味道,也就在那时他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那如影随形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阿伦的大脑,最终将他从临近死亡的危险昏迷的边缘上拉了回来。
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几乎不记得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过往的记忆早就破碎,被摔成了易碎容器的千百个碎片——军团在圣堂前宽广的广场上集结,往日里那么辽阔,几乎看不到边缘的神圣广场竟然能够被身披盔甲的士兵们铺满,正是一片白金色的洪流,在日光下闪着凛冽的光芒,阿伦并不在其中,如他这般从一开始就背负上“必死”的悲惨命运的小兵并没有量身定做的盔甲,只能穿着自己的粗布衣服瑟缩在一旁,连长枪尖闪烁着的寒光和教宗明黄色的高帽都看不到——接着是扩日持久的远征,一座座或低缓或高耸的山峦,一条条或清澈或湍急的河流,一片又一片荒废的田地,他们正是这样一步步接近了暗影之地,属于“黑皇帝”的领地——最后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从一开始他手中胡乱抢到的棍棒就被打落,人喊马嘶,刀光剑影,士兵们挥斩重剑时的暴喝、被击中时的闷哼还有将死之人的呻吟汇聚成了一首歌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死亡的歌谣。
也就在那混乱的时刻,不知道从哪飞来半个头盔,径直击中了他的后脑勺,顷刻之间视线就变得一片漆黑,阿伦就这样倒下了,完美地融入了地上的已死之人中,连负责战后扫荡的敌人都未曾发现。
他早该停止呼吸,眼下却再度苏醒。
在那些混乱的记忆中,来自先前生活的世界的那些记忆显得尤其模糊——蓝星,还有那里的城市,那里的景致,还有妹妹——唯独她的模样如此清晰,如今她又身处何方呢?倘若她知道她的哥哥,如今被压在死人堆下,如此凄惨的模样,又会如何作想呢?只是稍微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让阿伦痛苦无比,连带着四肢的疼痛也更加清晰,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撕碎了,变成一个四分五裂的布偶。
明明是穿越者,阿伦却没有那种爽文小说男主一般的好运,既没有什么金手指,又没有什么能助一臂之力的神奇系统,更没有什么掉下悬崖捡到武功秘籍的奇遇,平凡的他依然平凡,阴差阳错地被塞进了“神威军团”的编外部队,被一同派遣到这阴暗而无序的地方来送死,在教廷的眼里他的性命正如同草芥,如这此般轻而易举地断送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至少现下他还活着,还能喘两口气,相比之下,那些更为年长,身经百战的士兵们眼下都变成了刀下亡魂,仅仅是触目所及,他就看到,行军路上在篝火边吹嘘自己要把“黑皇帝”的首级利落地斩下带回教廷的大叔已然身首异处,脸上仍然挂着一副惊恐的神情,凄惨无比;而那个喝多了麦酒,自述自己单枪匹马杀入敌军中三进三出的丰功伟绩的青年此刻腹部洞开,五脏六腑在地上淌成了一个鲜红而诡异的图案;曾经跟阿伦并肩行军,嘲讽他不过是教廷最微不足道的走狗,瘦弱的身板肯定一上战场就会被黑色的长枪捅哥对穿的毛头小子此刻几乎被铁蹄踏成了肉泥,四肢以一种及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甚至难以分辨出人形——如此凄惨而可怖,如此惨烈而痛彻心扉,他们都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再也无法在篝火边谈笑,酒后大着舌头说胡话,再也无法动弹一丝一毫,再也无法回到真理教国繁华的城市,拥抱自己在乎的人——他们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阿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挣扎着推开自己身上两具沉重的尸体,他简直不敢想——不,不,肯定不会——副团长,亲切的克兰伊诺大姐,她不会有事,她一定能逃出生天,她的故事绝不该在这里就走到尾声——阿伦急切地四处张望,所幸,他并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躯,不等他感到高兴,一片黑影就笼罩在了他的头上。
“真理教国的勇者,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冷冷的声音贯穿他的耳道,冷漠得好似万年寒冰,仅仅是如这此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浑身战栗,如同在盛夏里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阿伦几乎没有力气抬头,但他并不需要担心这个,下一秒,冰冷的剑鞘就抵在了他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望向来者。
是那个影子,在先前惨烈的战斗中,那个纤细的身影一直矗立在黑皇帝的王座之下,甚至没有挥动双手持握的长剑,就挡开了无数士兵用尽生命的殊死反击,一道又一道凛冽的剑气宣告了那些勇士的死亡,构成了不可攻破的屏障,直到这时阿伦才看到了她的真面目。
那不过是一个少女,红黑色的厚重长袍披在她白金色的华美盔甲之外,被此地诡异的风轻轻挽起,她显然拥有异族的血脉,即便在尸身血海中,那过人的容貌仍然显得如此夺目,正如同一个发光的火球。
她拥有一对琥珀色的妖异眸子,在环视四周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他。
“卑鄙的人类……不得不说,你很幸运。”
“明明你如此弱小,却活到了最后一刻。”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值得夸赞!”
明明是赞扬的话语,从那少女殷红的唇中吐出来却显得如此阴阳怪气,恐惧,疼痛,那是身心的双重折磨,几乎令他崩溃“呵呵……那或许我应该当即跪倒,感谢你主子的不杀之恩——黑皇帝的狗腿子?!”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没有用,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回到瓶子里,因为一时意气说出来的蠢话也不可能收回,那道炽热的目光已经死死盯着他,几乎能将他钉死在这地上,又好似要把他苦难深重的躯体烧出一个洞来,少女天仙般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只显得阴森可怖,正如一个来自十八层地狱的恶魔。
“蝼蚁!如此无知,胆子倒是不小。”殷红的双唇吐出一声低低的怒喝“去地狱之河跟你的同伴相聚吧!”
她只是轻轻抬起自己嫩藕般的小臂,巨大的威压就自上而下地包裹住了阿伦,凶猛的大手将他举到半空之中,本就折断的骨头这下更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毫无着力点,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令他如此不安,仿佛整个身体一瞬间被掏空了一般,他想抓住点什么,但那尸身的手臂也已然断裂,他一抓就跟着他一并腾空——“该死!”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披着黑红外袍的少女,这时伸出她纤细的手指来,做出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刹那之间整个大殿的空气流动都为之改变。
阿伦不过是她的玩物,一枚能被轻易摆动的旗子,一个被轻易捉在手中的小玩意,他像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四面的墙壁不断挤来,压得他越发喘不过气,这时他明白了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少女想把他活活捏死!
全身的关节噼啪作响,过多的血液冲上头顶,眼前一片昏黑,所有东西都变成了两个以上的重影,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先是视力而后是听力,耳膜肯定被过大的压力给穿透了,阿伦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脑浆和血液正从耳朵里飚出,现在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被压扁的球体,无助地悬浮在空中,不知道这种折磨何时是个终结。
痛,痛,痛,这是无尽的痛楚。
这种感受跟当初被那辆泥头车迎头撞向,又被车轮碾过的感觉不太一样,至少那时他当场死亡了,现在看来快速地暴毙倒也甜美,至少不用受到如这此般没有尊严的折磨,明明只是顷刻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被架在火堆上炙烤了几个时辰,那漫长而煎熬的痛楚贯穿了他的身体,血管爆裂,肌肤撕裂,筋脉尽断,他已经能看到那洞口的死亡之门。
不知为何他的牙关这时却松开了禁锢“快给我个痛快吧!”如果他还能听到,就会发现那不过是无力的嘶哑,几乎都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外人听来不过是一个人濒死前无力的嘶吼,一串断断续续的哀鸣。
少女微微皱眉,随后将手掌握拢。
巨大的冲击力将地面上碎裂的尸骸和盔甲都击飞了,死亡的巨手已将阿伦攥在手中。
肺里的气体被彻底抽干了,沸腾了的血液蒸发为褐红色的血雾,寒意侵入了他的胸膛,夺去了他所有的知觉,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自己所有的器官都失能了,一切都已到极限。和强大的少女相比起来,他不过是一只能被轻易捏死的蝼蚁,一瞬间阿伦的眼前涌进了很多记忆的片段,那些在神志不清时显得如此模糊的碎片此刻却如此清晰,在蓝星时平凡的时日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零零散散的片段像破旧的渔网丝线一般相互缠杂,互相混杂,重叠而难以辨别,看来这便是临近死亡之时的走马灯了。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那痛楚已然吞噬他,最后的最后他的目光向大殿深处,以阴影为华盖的黑色王座投去了一瞥,那是他无法触及的,最为黑暗深重的绝望。
传闻之中凶恶组织“阿贝萨尔”的首脑,臭名昭著的世界十大通缉犯之一,只需要一个名号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黑皇帝”,恶名昭著的存在。
那个影子同样没有出手,仅仅是一个照面,他所在的分队的正规士兵就被屠戮殆尽,甚至连如此高大的神威军团副团长,“盾锋”朱华特也难逃一死,从他喉咙喷溅而出的血液湿热地扑到他脸上,一瞬间的惊愕偏偏让他呆立在原地,随后便是飞来的铁盔,不省人事的他反而逃过一劫,但那不过是一时的幸运,眼下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再之前,伟大的军团在圣堂前的广场排兵布阵时,那些道貌岸然的枢机主教们倒是信誓旦旦地向他们宣扬,他们笃定黑皇帝的实力已经远远不如巅峰之时,就连可靠的情报和所有蛛丝马迹的迹象也都表明,虚弱的“阿贝萨尔”的首领不日将孤身一人出现在“不夜之城”,这对他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此时出征定能够将他一击毙命。
那时整个广场都沸腾了,变成一片翻涌起伏的海洋,每个兵士的脸上都写满坚毅,他们就那么天真地做着能杀死黑皇帝的梦,梦想着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流芳千古的伟大英雄,名字和姓氏都会被长久地镌刻在教廷的圣碑上,那一切都不过是幻梦罢了,眼下,教廷信誓旦旦的承诺不过是空口戏言,一个莫大的谎言,阴险而圆滑的演说,欺骗他们为教廷奉献上生命,他们都死了,变成地上散落的尸体,连生前的模样也难以辨别。
同伴们都已经赴死,眼下,他也将追随那不幸的脚步,踏上死亡之路了。
阿伦什么都无法再想了,过往的记忆不过是他接下来路程无用的负担,眼下那具躯体软绵绵地悬浮在半空中,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思想——死了,黑雾之中最后的人类,就连他的性命也被夺走了。
少女放下手,支撑着那身躯的力量一消失,阿伦的身体就砸落下来,现在他真的跟那些尸体一样了,半睁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寂静几乎能称得上诡异,灰尘飘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少女的影子被遥远的光源拉得太长,笼罩在那具躯体上,一直延伸到黑色大殿外面的阴影里,她仍然双手扶着剑柄,胸口随着呼吸而轻微地起伏。
“小伍,做的不错,比之从前进步明显。”
无比罕见,那位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神威军团”的突击队灰飞烟灭的罪魁祸首,教廷此次“代号:尖刀”行动的讨伐目标,黑色王座上暗色的君王,威名长久地笼罩着大陆的恐怖存在——“黑皇帝”主动开了口。
这句夸赞很显然是少女莫大的荣幸,即便如此她也只敢低下头,谦逊地接受。
“叫人清理一下现场,免得出问题。”黑王座上又传来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尊敬的母上——真理教廷此举…无疑是极大的冒犯,罪不可赦,需不需要……”
凶狠的神色从她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但那黑色的影子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可以稍微拷打一下,但别太过头,毕竟现在的局势很微妙……令人不安。”黑暗中传出那影子轻轻的笑声,大殿之外,天色已然昏黑,渐暗的暮色逐渐吞噬掉了一切,使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如沉重的幕布般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黑皇帝”略显无聊地伸了下懒腰“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是,母上大人。”少女低下头,不再多言。
烟灰的袍裾拂过地面,突然之间,黑色的影子注意到了什么,蓦然转过头来,目光停留在那具人类尸体上,少女一并转过目光。
即便大殿中光线昏暗,那细微的颤动,那生命的迹象——还是清晰可辨。
——那个人类,他的手指在动,也许是因为疼痛而抽搐,也是是因为别的缘故,不管怎么样,死人做不到这点。
如此令人惊骇,如此难以接受,少女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刚刚施法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她能感受到它的力量,但是不可能,不可能——刚刚她不是轻而易举地就把他跟一只蝼蚁一般捏死了吗?不可能,他明明身为整个突击队最弱小的人,只配被派来送死的炮灰,他怎么可能挡下那一击?怎么可能?
“区区凡人!怎么可能?!”很长时间以来,异族少女第一次失态地惊呼出声——“我明明早就加以确认过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他明明早就死了!” ——是伥鬼吗?还是有别的玄机?所有的可能性一瞬间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唯独那个可能性她想都不敢想——我的力量退步了?我的法术失效了?还是说这个凡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对她能力的质疑,既然一次不彻底那就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小伍,够了,住手。”
黑色的影子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就让少女已然伸出,就要再度放出力量的手臂垂了下来,她不解地回望,只看到阴影遮盖下那影子的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晕“他还蛮有趣的,这个人类就由我亲自处理吧。”
“可是这区区蝼蚁,怎敢劳烦母上大人亲自——”
那影子又挥了挥手,这是她亲自下达的命令,少女不敢有任何违抗,虽然这相当反常,高高的王座之上的母上大人,竟然会对一个大难不死的普通人类产生兴趣?
她无法也不敢开口询问,疑问被深深地藏在心底,只看着那黑色的影子走下王座下那几阶宽大的台阶,向那具人类的躯体走去,也就在那时,那如破烂布偶一般的身体再度抽搐——
危险——惊呼噎在喉咙里,少女的双脚已经无法动弹了。
“活下去!”
是谁?一片黑暗之中有微弱的叫喊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无边的冰冷死寂中这呼唤当真如天雷一般炸开,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又能听到声音了,但是究竟是何人?那呼唤如此真切。
“活下去!儿子!”
“活下去!哥哥!”
“活下去!哲言!
好熟悉啊,千万句呼唤最终汇集到了一起,更加振聋发聩,那些嗓音熟悉而陌生,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多久不曾听到过了。
爸爸,妈妈,妹妹,还有社团的小伙伴们——那些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本人和朋友,此刻再一次向他伸出援手,很久了,自从来到这里,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担心着自己遗忘这些珍贵的关系。
阿伦当然不可能遗忘,一声声的呼唤岩浆般灌入他的脑海,又流向四肢百骸,好奇异的温暖感觉,正是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
我的故事同样不应该在这里终结!这个念头在阿伦的脑海里回荡,一圈又一圈,不断叫嚣着让他睁开双眼——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黑皇帝的走狗手下,不行,不行,不行,还有人在等着我回去啊——
阿伦如同被扔到了悬崖峭壁上,只有拼命巴住一切能借力的凸起才能勉强爬上去,又如同被迫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驾驶一只帆船,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来抓住缆绳——我明明,明明已经使出全力了啊……
那亮光近在眼前又远在天涯,阿伦伸出脱力的双手,指尖传来一阵被烧灼的疼痛,他明白自己成功了。
溺水的人终究回到了陆地上,长久以来被挤压得不能呼吸的器官又恢复了运转,新鲜的空气灌满了他残破不堪的肺部,意识随着灵魂的归来重新回到身体里,那是触电一般的通体震颤。与之相伴的便是剧烈的疼痛,先前在战斗中所受的伤害和那少女的术法留下的后遗症叠加,那痛楚几乎将他斩成两半。
这便是死而复生的感觉吗?那些一晃而过的走马灯和死亡前的窒息感都如此真实,他明明都已经进入了死亡之神的地界,一只脚都要踏上通往冥界的桥梁了,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莫名其妙的暖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躯,并且毋容置疑地在给他输送着力量,先前经历的疼痛在减轻,但无法彻底消失,那身体切切实实地在修复,这又是异世界何方的力量?他再度漂浮再空中,只不过那感觉近似于神袛般的飞翔,在高处睥睨众生的飘飘欲仙之感。
也许他是幸运的,没有什么人能在经历完这一切之后仍然存活。
经历了无感的濒死体验后,连疼痛都显得如此甜美,阿伦咬紧牙关,再次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黑色大殿,铭刻在脑海里的倒伏尸体,一切都跟刚刚没有区别,似乎根本就没有过去多久,除了那王座——空空如也,本该端坐在上面的那道黑色影子此刻消失不见了,蹊跷而令人不安。
这便是劫后余生的感觉吗?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阿伦只觉得恐惧。
那道黑影已然来到了他跟前,笼罩着他头顶,在阿伦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同样地,他无法抬起头,那威压的力量过于强大,已经不能被划入人类所能达到的力量极限的范畴,任何言语都无法准确描述,那便是“黑皇帝”,那个只需要伸出一只手指就能让大陆一隅生灵涂炭的恐怖存在,此刻就这般站在阿伦的眼前。
她也是来杀死我的吧?也就在这时阿伦看到了黑影身后的那个异族少女,她琥珀色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接着,那道影子慢慢地将手伸向自己的兜帽,在阿伦和少女讶异的目光中,将它摘了下来。
阿萨贝尔的“黑皇帝”的名号和她的所作所为早就被一千一万个吟游诗人带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在最远端的海角的牧民也会因为她所犯下的桩桩杀孽而不寒而栗。那是无尽的暮色,无尽的压抑和无尽的恐怖,被铭刻于历史长河上,深入骨髓的寒意最为冰冷。
阿伦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但也曾听闻过那些令人胆寒的传说,眼下他所能感受到的压迫感远胜刚刚那个异族少女靠近的时候,那兜帽终于被摘下来,被阴影淹没的模糊身影终于在暮色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清晰了一点——“黑皇帝”的真实面容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肩膀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衬得那张人类女孩的脸庞如此苍白,宛若瓷器般没有血色,比躺在病房中的病号更苍白,几乎像被定格了的,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塑,白色玻璃般的瞳目深深地镶嵌在玲珑的眼眶中,晦涩而黯淡,目光对上之时,透过它阿伦读不出任何情感——不管怎么看这都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人类女孩,娇小的身躯似乎一碰就要倒下。
倘若身处别的地方,在那些阳光能照到的青翠之地里,看到这样一个小女孩,阿伦肯定会心生怜惜之情,只可惜这里是不夜之城,而他身边就是无数战友的尸体,她清丽的容貌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就算是异世界这也太过于不合常理,而脱离逻辑的景象最能让人脊背发凉。
“预言……”
“如此熟悉的味道……”
那女孩舔了舔嘴唇,冰凉滑腻的毒蛇吐了吐信子,她似乎在思考,回忆着什么,“没有错了,一定是这样,这么久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连我也记不清了……”
“这么久了,一直以来没有诞生过……”
她仍然在向阿伦逼近,像一块周身散发着寒意的寒冰,带着恶意的寒意直刺入阿伦的骨髓,但他动弹不得,只能望着那张惨白如雪的面庞,看到她颤抖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细微都弧度,那是一个再苦涩不过的笑容。
“这就是旧友所谓的‘让命运来选择’吗?真是戏剧性啊,在这种地方,这种境地,遇见新生的同胞……”
她的自言自语如同朦胧的呓语,目光空洞无物,突然之间向下扫过他写满惊惶的脸“你在害怕吗?不应该,放心,孩子,谁最不可能害你,这世界上也只有我了。”那神态几乎能说的上是悲悯。
“因为我们——可是同胞啊。”
同胞?这个词比“同伴”更亲近,比“朋友”更暧昧,阿伦无法理解它所蕴含的深意,我们是同胞?跟这样一个,背负着如此之多的鲜血和罪孽的人——这样一个黑色的存在——跟“黑皇帝”是同胞?
她并没有给阿伦任何时间去胡思乱想,轻轻俯下身子,伸出细细的手抚上阿伦的脸颊,那手掌柔软若无骨,光滑而无瑕,就是这样轻柔的碰触也能让阿伦全身的肌肉收缩紧绷,那触感好似一只冷血的爬行动物在他脸上游走,令人十分不舒服,全身的血液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驱动下开始颤动,几乎要挣脱血管的束缚。
“别害怕,可怜的孩子,作为我们的新生同胞,我肯定会好好保护你的,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了,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们从我身边离开。”
柔和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偏偏仍然让人不寒而栗,也许有一个原世界的词能够形容,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阿伦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想起来——病娇,难不成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皇帝”是个病娇?
身体无法挪动一丝一毫,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叫嚣着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阿伦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早就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也就在这时,女孩张开了自己的双臂,身上穿着的宽大黑衣就像她的一对翅膀,遮天蔽日,这副情景甚至想某种宗教仪式,带着难以言明的不祥意味,从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尖细而高亢,正是裂肺撕心的吟唱,一阵又一阵的颤抖旋律钻入阿伦的大脑,搅得一切都不得安宁。
“所以啊,孩子——”
“汝血即吾血,汝心即吾心。”
“世界动荡而灾厄不断,唯有最深沉的血脉之联系永存——”
“以血为血,缔造不灭的生命啊——”
无尽的疯狂,无尽的狂乱,她正将阿伦变成自己的所有物,女孩终于将手从他脸上拿开时,白皙的手掌上悬浮着一个轻微颤抖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球状物体。阿伦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接着女孩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灰色的液体滴到球体上,它散发着的腥味分明在宣告,那是血液,苍老的血液,在她的身躯里早就流淌了数千年,早就失去了原有的鲜活,淡褪了,被施加了更恐怖的力量,犹如怪物的体液。
“可能会有点痛,还请你稍微忍耐一下,坚强的孩子。”
明明是一句温柔而善意的提醒,此刻却不啻于接下来折磨的宣告,圆球被强硬的塞入阿伦的口中,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喉咙就将其吞下。
即使已经经历了不少折磨,阿伦以为世界上不可能有痛楚更胜一筹,但这圆球用实际的效用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幼稚的幻想,瞬间的剧烈的疼痛不亚于一千一万把刀同时割着他的皮肉,颤抖的尖叫一瞬间就贯穿了整个大殿,久久回荡于焦黑的土地上,就连落在墓碑上的黑色乌鸦都被惊得飞起,世界在崩坏中终结,将顷刻拉长直至永恒,那是碎心噬骨的痛楚。
异族少女琥珀色的双眼径直望向那了无声息的躯体,毫无疑问,就算被这样折磨他也不可能死去,只不过陷入了长久的昏迷,这一切也是为他好吗?她不敢深究母上大人的想法。
“小伍,过来。”
少女依言走去,当她看到那人类的面容时,惊讶和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悦让她嘟起了嘴——
她的“妹妹”又多了一个。
“将你的妹妹一同带回去吧。”
“是,母上大人。”
那棱角分明的少年面庞,此刻已然变得柔美,俊朗的少年五官也变成了精致的少女面容。